吃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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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生活質量的高低,可以用一些簡單的指標,比如——吃飯花多少時間多少錢——來衡量,不知道經濟學上是不是有什麽說法或者指數?


菜籃子工程挺重要的,從前在教育群,我也好為人師苦口婆心不厭其煩地說外賣不健康,美媽們最好自己做飯。人過了40就不免開始嘮叨,所以我最近也退出了不少社群。我跟兒子說,嘮叨的不是我,而是被壓抑的潛意識,它上躥下跳要把焦慮恐懼期待憂傷不安公布於眾,你聽我嘮叨就當給我做心理陪伴吧。要不,我付你點錢?

這個有關吃飯的書寫可以這樣開始——我總覺得,在吃飯這種事上,我是很幸運的。


全國都在意吃飯問題,就算如此,湖南人肯定也得算是特別在意的,所以湘菜才能在八大菜系中占得一席,廣州深圳的湘菜館各種繁華。湖南菜擅長把平常的食材做出好吃的味道,比如家常小炒香幹炒臘肉或者辣椒炒肉,辣椒是辣椒肉是肉香幹是香幹,紅的綠的白的,就像春天裏精心搭配的一捧好看的花,雖然被插進一個花瓶,卻各美其美,絕不混在一堆裏面目模糊。


湘菜的湯基本都是滾水湯,如著名的和菜,有黃花菜肉絲黑木耳等,若廣東煲的湯是大家閨秀,那湘菜的湯就是小家碧玉了,至少也是五官端正臉色紅潤,很少有那種不好說是灰或是黑,也不知道加了多少雞精醬油大料,讓人望而生畏的湯;外鄉人只道湖南菜辣,辣不假,但此處的辣是香辣,我們評價辣椒是看炒出來香不香,並不是越辣越好,當然也有很多不放辣椒的菜。


老家瀏陽擅長做蒸菜,在長沙可以看到很多蒸菜館。吃蒸菜是瀏陽人聚會保留項目,兄弟姐妹或高中同學聚會,如果是在瀏陽城,必然要找留守瀏陽的熟人帶路,找地道的蒸菜館,各種蒸臘魚臘肉蒸豆子蒸南瓜的碟子點上一桌也沒多少錢,此外必然要點白色的米湯,或者乳黃色的米豆腐,若沒吃上這幾樣,便覺得悵然若失。


我父母常做的有蒸火焙魚、蒸水蛋,以及醋蒸雞。雞蛋和雞本是尋常物,不過我家的雞是後院養大的,豬肉在我上小學時還常常是自己家或鄉鄰養的,那時候的豬吃的青菜飯菜青草等,飼料用的特別少,這種豬肉用柴火大灶烹制出來,別提多美味了。做醋蒸雞的醋壇子用了好多年,掀開蓋子,那股酸味幾個房間外都能聞到,醋蒸雞一出鍋眾人都覺得驚艷,就如同廣東名菜白切雞,看上去不起眼,吃起來停不下來。


蒸菜以外,父母會做各種經典,比如粉皮燉羊肉、牛肉燉蘿卜、酸辣腰花、炒筍幹、肉丸子、紅燒肉、黃瓜鱔片等......家裏人口不少,有人最愛土雞,有人對肉丸子成癮,有人只讓多炒苦瓜青菜......我愛吃各種魚如蒸魚頭、還有爆炒腰花和香煎泥鰍,也只有父母記得清楚。


青菜,是自家菜園子當日清晨掐的,香蔥更是切菜前掐的,怎麽能不好吃呢?但,不管怎麽好吃,我小時候不愛吃菜,飯桌上媽媽說不吃青菜眼睛會瞎掉,我才吃上一筷子,現在只能吃超市的青菜,每每念起那些年最嫩的白菜苔也被我晾在一邊,唉,只怪當年不會吃。菜園裏瓜菜青菜很多,如大白菜小白菜卷心菜,還有莧菜花菜等,萵筍葉這種,其實主要用來喂豬,也不知道我有沒有記錯。


後來工作去了廣東佛山的大學,又是老鼠進了米缸。


大學好些飯堂,廣東的飯堂營養又好吃。大學每個月給老師200塊,這錢在飯卡裏,只能吃飯用,那時候一頓午飯幾菜一湯5塊錢,吃掉200塊要足足吃40次,年輕人經常在飯店聚餐,所以200塊其實很難吃完,20幾歲閑來無事,飯卡老用不掉也讓人焦慮。大學每逢生日還是節日還發10塊錢蛋糕券,一般買酸奶,和閨蜜站在小賣部門口一杯又一杯的喝,真開心哇,一切都新鮮美好,未來充滿希望。


吃飯堂也有不好,比如老吃覺著單調,沒人像父母那樣看你胃口不好便換個做法,另外,在飯堂會碰到校領導和院領導,不能每次都端著盤子遮住臉,領導會問有沒有男朋友,回答沒有的話領導馬上會問是否需要介紹,回答有的話會問什麽時候結婚在哪裏舉行婚禮,這種話題不方便回答,要不領導問起我們心理學教研室的事,或者去讀博士與做課題發論文等,我便一邊點頭一邊加速扒拉飯粒。


單位工會以及學院逢年過節發點小東西,有時是杯子電飯煲,多數時候是米和油,我每次從長沙到廣東,父母總準備一拖箱的菜,如臘魚臘肉火焙魚,此外還有茶籽油。如果一直不做飯,這些米和油怎麽用得掉?為了消耗掉這些食材,我也得做飯,哪怕一個人實在也吃不了多少,好歹我try 過了。


這樣做飯與其說是家務事,不如說是消遣,或者提升個人修養的方式:買菜的人是我,吃飯的人還是我,洗碗的人是我是我還是我。


下課後走十分鐘,去到西門口菜市場,拎一條黃花魚,配上煎蔥蒜,一道紅燒黃花魚的食材夠了,再來個綠油油的葉子菜,紅薯葉南瓜藤紫貝菜西洋菜生菜等,都是在廣東第一次吃到,或者買一只雞,老板切好包好裝進塑料袋,我伸出食指勾住老板遞過來的塑料袋,以免水啊什麽的撒到漂亮的真絲衣裙上,接著踩著白色的高跟鞋,小心翼翼走到買藥材的攤位,指一指手裏的雞肉:“老板,要一份煲雞的藥材好咩?”


你要知道廣東煲湯的配料四時不同,種類繁多,多有講究,所以這事也交給攤主就好。最後在水果攤或推車上水蜜桃芒果蓮霧或是楊桃荔枝中買一種兩種,回家一邊看《外來媳婦本地郎》,一邊洗手做羹湯。


“食在廣州,廚出鳳城”中的鳳城就是順德,順德是佛山的一個區,身處這樣的環境,吃飯是大事——我會為了買一種貝或者螺打車去山紫市場;跟同事去幾十裏外河邊小館吃魚;去甜品店喝龜苓膏涼茶,很餓的時候來一碗甜甜膩膩的豬腳姜;有一年愛上喝一種叫做“火麻仁”的飲料,又香又醇厚;周末若有人生日,或者過節,或者有人考上博士等,無論什麽快樂的理由,都相約去佛山賓館喝早茶。記得春節佛賓火爆,需要派一個動作麻利的七點去占位,其時時常來往的同事朋友們都青春年少,連我大姐也才30。


等到我也30了,時光將我帶到了北國的多倫多,此處生活方式和廣東有南北之別,和中部城市長沙瀏陽也大相徑庭,我算把南北中的日子都熟悉了一遍,也可以說把鄉村小城市內陸省會城市大灣區幾大城市以及北美五大湖大都市生活各自盡情體驗了一遍,從此可以號稱“生活大師”。尤其在吃飯上,更占足了光,每每人家問我想吃什麽,我都費勁地想一想,湖南菜?廣東菜?山珍?海味?家常菜?方便面?西餐?米飯?面條?Pasta?辣?或是不辣?清淡?爽口?味道重?好像都可以!!!至少在吃飯上,我是做到了多元文化(multi-culture),兼容並蓄。


多倫多沒有去食堂吃飯這等好事,剛登陸時買菜做飯確實有些不省心,也許因為很年輕就技術移民,也許人的可塑性比想象中大,不出半年,我也就習慣了吃飯基本靠自己做。說起來真絲衣裙早脫了,高跟鞋除了上班也不穿了,換成了北美人手一櫃的T恤衛衣牛仔褲,渾身上下終於接了地氣,成了有點土氣了。


但,正當我覺得吃飯問題已經解決之後,問題又產生了。一天,多倫多的朋友說:多倫多什麽都有,你能列出來國內有這裏沒有的菜嗎?我還真愣住了,想想好像大部分基本食材確實都有,但是,轉念一想在湖南或廣東常吃的種種小東西——豬腳姜、姜撞奶、雙皮奶、土雞、土雞蛋、春筍、冬筍,還有樹上剛摘下來的妃子笑和桂味等,多倫多哪裏有呢?


或者也不能說沒有,比如今年,我看到華人超市有脫水保鮮包裝的蕨菜和春筍,我想象了一下脫水的蔬菜的味道,還是放棄了。唉,春天挖蕨菜小筍子的歡樂,終究不是一包土黃色的脫水蔬菜可以代替的。


更不要說泥鰍黃鱔這種硬菜。冰凍的,也買過,只打開看了一眼就被請進了垃圾桶。這些活物,只能吃鄉下鄰居提著桶子送來的,是夜裏剛捉來,還在活蹦亂跳的,並且需要手藝高超的大廚來現場處理,經驗不夠做壞了也就浪費了人間至味。


這麽一想,我越發想回國吃地道的瀏陽菜長沙菜廣東菜了,尤其是爸爸做的魚!簡直不能等了。

上周一,我發了一條引起瘋狂點贊留言的朋友圈,內容如下:在菜市場看到紅菜苔眼睛發亮並駐足拍照的,我就知道是湖南人。


悄悄說,這菜苔,也許是已經過季了,也許是空運時間太長,真的很老,要切掉兩厘米左右,但校友們很受鼓舞,說總之是紅菜苔!


有人激動了,一炒卻不是當初的味道,說不知是菜變了,還是自己的胃口變了?有人說先生是湖南人,聽到這消息由衷地說,夫人的朋友圈比Google有用。有一位開餐廳的長沙老鄉,晚上炒了兩份紅菜苔一人吃掉了,想來他當晚應該做了個回長沙的美夢。也有人說這是洪山菜苔,洪山在湖北武昌附近,可見並不是只有湖南吃紅菜苔,他們說洪山菜苔最好,當年還有中央首長從洪山空運到北京的。


嗨,一晚上的激動歡樂,說的都是記憶中揮不去的家鄉味道。


如果你不曾失去,你不會了解湖南人對紅菜苔的深厚感情。


如果你的腳步不曾離開過故鄉,那你也就沒有故鄉。


我想,每一個我生活過那麽多年學習過工作過吃了那麽多飯的城市,可都算是我的或生我或養我的故鄉了吧?既然許多好吃的都吃不到了,我要多回憶幾次,也乘機多自我安慰幾句,好歹是有故鄉有故事吃到過美食的人。

華人超市的紅菜苔,很老。

多倫多湖南師大校友群楊曉白大師兄家的紅菜苔炒油渣子,油渣子也是自制的,好吃。


本文作者: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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