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堂(二十)

廖磊1976 愚味

二十三

衛生城市

秋天的小城連續多日的放晴,白日裏高遠的天空便被透明的藍色占據,偶爾飄散的一兩團白雲,也像是被小孩子扯得蓬松的棉花,玩後丟棄下來,默默地躺在藍天,忘記了隨風遊走。

近日,學校放學有了新規定,孩子們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放學後自由地從學校回家了。同一個方向的孩子,得排成整齊的隊伍走回家。這樣一來,午間、黃昏,孩子們再也不能背著書包,哼著歌兒,幾個人追追打打,說說笑笑往家走,當然更不能在回家的路上站在燒餅攤前流一陣口水,蹲在梧桐樹下觀看一場螞蟻搶奪食物的大戰,望著屋檐下嘰嘰喳喳鳴叫的燕兒發一會呆……

小城從此多了一道風景,到了放學時間,一列一列的孩子,背著書包,如同南歸的大雁一般,行走在大街上。姍兒住在北街,她這個方向的同學還真不少,因為排成一列,回家時,夥伴們交流有些費事。特別是走在前面的要和後面的同學交流,得扭過頭,扯著嗓子,這樣很容易碰到路邊的樹啊、車啊等障礙物,正是因為交流費勁,孩子們更覺得添了樂子。

放學要玩不易,因此,黎代紅和姍兒特別珍惜下午上學同行的快樂。兩個人很快發現這座城市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大街的街沿上,每隔一段路,就站著一只碩大的綠皮青蛙。姍兒和黎代紅對於這些青蛙進行了研究。這青蛙蹲在一只綠色的高腳酒杯杯沿上,青蛙身披綠底黑色豎紋衣,咧著嘴巴哈哈大笑。她們兩個實在不知道這青蛙是做什麽用的,兩個人倒是喜歡這碩大的青蛙,覺得騎在上面定會威風無限。黎代紅身手矯健,對於研究結果很願以身一試。她一手扶著青蛙背,一腳踩在杯沿上,一個側身,腿一甩,翻了上去,騎在青蛙背上,真有青蛙王子之感。姍兒站在下面,眼巴巴望著坐在青蛙背上黎代紅燦爛的笑容,心癢得難受。黎代紅當然看懂了姍兒眼中的渴望,坐一陣子,跳下來,指揮著姍兒也翻身坐上青蛙背,當視野一瞬間因為青蛙背的幫助變得開闊後,姍兒覺得自己的胸腔也大了起來,平日裏學習過程中堆積起來的煩惱一下子變得小起來,剩余的空間瞬間被新奇擠滿,一下子感覺到輕松和愉快。

除此之外,街沿邊每隔一段路,有白色的瓷磚鑲嵌的方盒子,盒子無蓋,中間排列著鐵條,鐵條之間空隙均勻,煞是好好看。

鐘鼓樓更有意思,十字街頭的街沿,九十度轉角的線條修成了圓弧,邊上圍著鐵圍欄,欄杆刷了綠漆。這樣的變化不光是黎代紅和姍兒,就連成人也摸不透,這欄杆拿來幹什麽。

隨著這些新鮮玩意的出現,小城多了一類人,大街上隨時溜達著帶著紅袖章的人。北街 帶紅袖章的姍兒認識,是住在龍橋何妹兒的媽媽,一個人帶了四個娃娃,大的兒子已經十七八歲,只是還沒有找著工作,平日裏幫媽媽接送給衣服褲子釘扣眼的活。小的那個比姍兒還小兩歲。四個娃娃一個寡母帶著,日子過得艱難。姍兒第一眼看到何妹兒的媽媽,就覺得她是一根燒柴棍,瘦得骨架子將衣服支棱得東一塊西一塊地突起,小臉頰凹陷下去,臉色和飯桌上生手炒的小白菜一般,黃綠黃綠的,讓人看了沒有一點食欲。倒是四個孩子看起來挺健康的,特別是比姍兒大一兩歲的何妹兒,臉蛋圓圓的,紅撲撲的,一雙眼睛靈活得像老鼠眼睛一般,隨時咕嚕嚕直轉,總讓人覺得她在打別人主意,想從身邊的人身上撈走點什麽東西。她這神態,讓好多大人對她都是疑心重重。

四個娃娃都大了,卻都找不到進賬,反而吃的、用的量增加了一大截,日子過得越發艱難。沒想到天無絕人之路,何妹兒媽媽竟然找到這管閑事的好工作,帶著紅袖章遊走在北街。她的出現讓姍兒和黎代紅知道了,大青蛙是用來丟垃圾的,白瓷磚鑲的方盒子是痰盂。紅袖章就是抓隨地丟垃圾,隨地吐口痰,騎自行車搭人的人。只要這些人被紅袖章抓住後,紅袖章立馬會從身上抽出一本發票來,根據違規的程度,扯一張相應的罰款單。最小的面值是蓋著紅色印章的“伍角”,最大面額是“貳元”。好多人被抓到了,都想盡辦法賴賬。或是將笑堆在臉上,點頭哈腰,忙著求饒;或是義憤填膺,大肆理論;或是用盡蠻力,掙紮逃脫……

這些方法裏面,姍兒覺得最有用的是用蠻力掙脫,特別是騎自行車搭人的,騎著騎著,突然聽到“站到——”,一轉頭,瞥見了紅袖章,這個時候,坐在車座後面的人立即跳下來,減輕重量,跟著車子一陣狂奔。騎車的因為後座沒了重量,一陣輕松,此時拼了命,兩條腿蹬著腳踏,飛似地逃了。何妹兒的媽媽身體差,一般情況下都是假裝追上幾步,然後停下來,一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算是放棄了。

對於逃逸成功者,姍兒和黎代紅多是欽佩的。她們兩個不知道為什麽討厭何妹兒的媽媽,每次看到她抓住違章的人,兩眼瞪得如銅鈴,一臉蠻橫,一臉趾高氣揚,一臉六親不認的模樣就有些不舒服。兩個人上學的路上,如果看到了騎自行車搭人的人,同時又瞥見了在不遠處偷偷襲來的何妹兒的媽媽,她們兩個就會大喊一聲:“快跑!”很多時候,因為姍兒和黎代紅通風報信,違章的人提前得了消息,成功逃脫的機會增加了不少。何妹兒的媽媽對於攪黃她罰款的事很是介意,可是畢竟大家都是街坊,再加上姍爸姍媽經常給她找些活路做,她也不好對兩個孩子說什麽,可心裏的不高興也無法掩飾。

何妹兒的媽媽的工作常常被這兩個小娃娃攪黃,為此她經常晚上都會出勤。

鐘鼓樓的四角安了四盞大街燈,太陽落山不久,雲著了墨色,街燈就亮了,睜開橘紅色的巨眼,橘紅色的光推開十字街口的黑暗,一切明亮而溫馨。吃完晚飯後,好多人都不在家呆著了,男男女女,翻了欄杆,坐在圍欄上,說說笑笑。感覺再也沒有比在大街上,坐在圍欄,沐浴在橘紅色的燈光下更上開心的事了。

何妹兒的媽媽也常常在晚間出現在鐘鼓樓地帶,這裏人多,違規的人也多

姍兒晚上也曾經要姍爸抱自己坐上圍欄,只有姍兒手腕粗的鐵圍欄一坐上去就硌得姍兒屁股生疼,同時兩只手靠後抓住圍欄,腿也纏著圍欄,才坐得穩,的確不很舒服。姍兒不明白,這樣坐著有什麽意思,只是,看著坐在上面的人臉上的笑容,姍兒猜想其中定是藏著她不明白的樂趣。

姍兒坐在高高的圍欄上,很多時候都可以看到何妹兒的媽媽。為了能夠成功抓住不文明的人,她經常將紅袖章取下來,裝在褲子口袋裏。人呢,站在拐角的商鋪中,探出頭,盯著大街上的一舉一動,這樣一來,不文明違規的人被抓到的次數果然增加了不少,撕出去罰款的發票果然多多了,她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了。

姍兒鄙視何妹兒的媽媽,可她和黎代紅很喜歡大街上的青蛙和痰盂。她們兩個常常看到青蛙空著肚子,心疼不已,為此,學校裏的垃圾總是舍不得扔,藏在書包裏,到了下午一起上學的路上,把書包裏的垃圾掏出來,一人喂一只青蛙。至於痰盂,她們兩個不咳嗽,嘴裏沒有口痰,於是看到一個痰盂,就使勁抿嘴,從口腔裏積攢點口水吐下去。

很快,兩個孩子發現這座城市的人也開始發生變化了,垃圾喂青蛙的人越來越多,口痰不亂吐的人也越來越多,大街上騎自行搭人的人越來越少……

沒有多久,姍兒聽老師說,這座小城被評為衛生城市……

此時姍兒隱約感覺到,一座城市改變一個人,一個人也改變一座城,在改變的過程中,人要和過去的習慣決裂,很多時候感受到的不是快樂,甚至是一種痛苦!


作者:廖磊

編輯:廖磊

圖片來自網絡,侵私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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