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堂(十四)

廖磊1976 愚味

十七

商業氣息

小城做生意的越來越多,整座城市的商業氣息愈來愈濃烈。不過商家是要分國營的和私人的兩種。

小城南街歷來是生意繁華之地,整條街街道寬闊,街沿也寬,街沿邊上種滿了梧桐樹,大氣得很。街道兩邊好多國營商店,文具店、副食店、小吃店、大賓館、百貨商場……地理位置好,開間大,貨物充足,貨品檔次高,價格也高,這讓小城有錢的人下了班,節假日有了閑逛的地方……

東街街道相比南街,狹窄得多,最多夠兩輛小汽車並排通過。街沿也狹窄,並排僅站得下兩個瘦子,整條街街面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綠化。現在政府開發來,做了商業街。面向鐘鼓樓的左手邊都搭了鐵架子,鐵架子是一個大概有兩米高,一米五長,一米寬的長方體方框子,齊腰的地方可以平鋪一塊木板。這些鐵架子提供給私人做生意。臨時工,返城的,下崗的,廠子效益不好的,好多都租了鐵架子,做起生意來了。改革開放了,鄧小平說了,要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個時代,做生意不丟人,擺攤不丟人,窮才丟人。一條街的鐵架子陸陸續續都有了主,賣衣服的,賣幹雜的,賣針頭棉線的……商戶多,所有的東西都是老百姓日常用的,更重要的是鐵架子費用低,競爭大,東西便宜接地氣。所以一到了逢場日,比起南街來,本是狹窄的東街更是是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就連東橋外的農民,也是隔三岔五挑了自家種的米啊、雞啊、菜啊

用籮筐挑著,雞公車推著過了東橋,進了東街,農產品,隨便在路邊找個角角落落,就叫賣上了。賣完自家的東西,換了錢,順道又在東街置辦一些東西帶回去……

姍兒最喜歡跟姍媽逛南街頭上那家百貨商店。她倒不是要買東西,而是喜歡在裏面逛。商場面積大,頂棚高,貨櫃不多,空地大,地面打了地平,走進去雖然光線暗了點,可是冬暖夏涼。特別是大夏天,外面驕陽似火,走進去,就會感覺一股涼氣,讓人舒服得不得了。商場的空中掛了一些細鐵絲,上面吊著些黑色的大鐵夾子。

如果這個時候碰到有人買東西,就好玩了。看好了東西,得先到門口櫃台上去交錢開發票,發票開好了,收錢的扯一張發票,伸出手來,從空中將掛在鐵絲上的黑色大鐵夾子拉下來,把發票夾在夾子上,然後吆喝一聲,再將夾子使勁一扔,夾子在鐵絲上,“嘩——”一聲,一搖一晃,發出“噝噝噝”的聲音,順著鐵色滑倒顧客買東西的櫃台。櫃台的營業員伸手將夾子扯住,從夾子上取下發票,再仔細看看,然後把貨物遞給買主。姍兒在百貨商店裏走著,就聽到“嘩——嘩——”的聲音,然後看著一個個鐵夾子像小小通信員一般順著鐵絲滑來滑去,傳遞著信息……

這麽多買東西的地兒,姍兒最不喜歡的就是鐘鼓樓國營文具店。店裏有幾個營業員,都是帶了袖套站在櫃台裏。姍兒每學期上學都要買個文具盒。文具盒擺在櫃台裏面的木貨架上,有鐵皮的,還有泡沫的,花色也多:小白兔拔蘿卜,小鴨子找蟲子,曹沖稱象……姍兒不知道選哪個好,總想著請營業員阿姨多拿幾個,比比花色,比比大小,可是不行。姍兒和姍媽站在櫃台外,瞧文具盒的時候,幾個營業員坐在板凳上,東聊一句,西說一句,連正眼都不給姍兒一個。姍兒看了好半天,大聲說:“阿姨,拿個文具盒看看。”幾個營業員還要繼續把剛才未聊完的話題結束,好半天才有一個營業員抬起屁股,慢騰騰地走過了,瞟一眼姍兒,問:“哪一個?”姍兒說:“我想看看鐵的和泡沫的。”阿姨聽了,不動了,一手搭在玻璃櫃台上,扯長了聲音:“看好了,再拿!”那話的意思根本沒有同意姍兒挑選文具盒。姍兒一時決定不下來,又看了看,營業員的一只腳就開始抖動起來,看起來很不耐煩。姍兒只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看看自己眼前浮現的是哪一款文具盒,等氣呼出來的時候,姍兒睜了眼,下定決心,指著那個小白兔拔蘿卜圖案的鐵皮文具盒,說:“阿姨,就拿那個小白兔……”營業員轉過身,取了文具盒,扔在櫃台上,姍媽就掏錢。姍兒沒有過挑選的癮,拿到手裏,問姍媽,是不是那個曹沖稱象的圖案更好看……

生意放開了做後,來鋪子上找姍爸的人多起來。姍媽說,好多都是以前的鄰居,或者是姍爸幹臨時工時候的同事,他們看到姍爸做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也想跟著姍爸一起做生意。姍爸是個熱心腸的人,誰來問,怎麽找攤位,寫申請,到哪裏進貨,姍爸都一一告知,毫無保留。

一天,姍兒放學後,看見一個長臉的叔叔坐在姍爸鋪子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抖動著,和姍爸談到省城進貨的事。

姍爸看到姍兒回來,忙叫姍兒叫人:“姍兒,快叫陳叔叔。”姍兒熱情地叫了陳叔叔,找了高凳子,跪在凳子上,趴在玻璃櫃台上做起作業。陳叔叔和姍爸什麽都說。最有意思的是,陳叔叔的呵呵打得響,他說:“姍爸,你聽說沒有,現在做生意的人越來越多了,就連農二哥也開始做起生意了。聽說東山裏有一個做生意的農二哥都成了萬元戶,你曉得不,人家咋個喊變成萬元戶的農二哥,叫豁萬哥!”說完又哈哈哈大笑起來。

姍兒沒有想到,以前姍爸做生意的時候,黃老師說姍爸是賣丘兒的,瞧不起姍爸,連帶著姍兒一起瞧不起,現在好了,做生意的人有錢了,又瞧不起農民,叫農二哥那是好的,還有更惡心的名字,“豁砍腦殼的”或者“豁皮”,就連當了萬元戶,也不能揚眉吐氣,還要貼著一個“豁”字的標簽。每一個時代的人心中都有一條鄙視鏈,誰又知道鄙視鏈下端的人內心的苦楚呢?

姍兒不喜歡,她給姍媽說,城裏人瞧不起農民,真是討厭。姍媽看看姍兒,摸著姍兒的頭,輕聲告訴姍兒,農民不低人一等,城裏人吃的,穿的,都是靠著農民種出來的,沒有農民,城裏人是活不下去的。姍兒聽了,心裏想,以後自己可千萬不要瞧不起農民。


作者:廖磊

編輯: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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