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堂(十九)

廖磊1976 愚味

二十二

小太陽

楊老師那記響亮的耳光,大抵是拔出了堵塞在姍兒腦袋中總管學習的那個塞子,讓姍兒開了竅,姍兒開始覺得老師課堂上說的話她可以正確地理解了。

姍兒漸漸地成為班級的寵兒,趙老師常常站在講台上,拿著姍兒的作文本,當著全班的面,用標準的四川話將姍兒的作文一字不漏地念一遍,然後說:“看看姍兒的作文,寫得多好,看看你們的作文,狗屁不通。”這時,姍兒一臉通紅,可心裏歡喜著呢。只是長期被黃老師叫做“瓜娃子”後,她的喜悅都不敢展露在臉上,一個瓜娃子如果笑的話,那就叫做瓜笑。因此,每每有同學學著老師的語氣誇贊她時,她還得壓抑著心中翻騰的高興,低著頭,一臉真誠地謙虛,說:“這次是運氣好!”即使她這般謙虛,趙老師也不斷地把高調的機會賜予她。常常是念完作文後,還要讓她把作文寫在班級後面那塊黑板上的“學習園地”中,作為範文,讓同學們抄寫。楊老師也常常誇她:“這個女娃子,讀書踏實,腦瓜子聰明。”

同學們再也不叫姍兒“瓜娃子”了,他們常常會說,“姍兒,今天放學做清潔,我幫你掃地,你給我看看數學作業最後一道應用題好不好?“姍兒,今天的課文我背不到,明天再背要得不?”“姍兒,作文寫運動會,我就寫我拔河的時候你給我加油,你看看咋寫?”……當然還有把自家的零食分點給姍兒的,邀請姍兒和他們一起遊戲的……姍兒感受到了來自同學的溫暖,這溫暖讓姍兒活成了小太陽,也變得溫暖起來。

班長雲兒也要和姍兒一起玩了。上了三年級,雲兒的班長職務已經被老師撤換下來了,可能是她腦門上那個本是閃閃發亮的洞悉萬千世界的第三只眼被繁忙的班務工作堵住了,讓她隨著年級的升高,不會做的題越來越多。所以,她經常拿著本子,站在姍兒跟前,說:“姍兒,我考考你,這道題怎麽做?”姍兒想,老師考她,雲兒班長也考她,對她也算是鍛煉吧。她拿過雲兒班長的本子,幾下就寫好了。雲兒班長拿起姍兒做的題,站在姍兒面前,把自己的大邊框眼鏡邊緣扶著,細細檢查,過好半天才說:“嗯,全對!姍兒的進步是挺大的。”

黎代紅就從來不考姍兒,她做不起的題特別多,經常喊姍兒幫忙。“姍兒,你給我說說這道題呢!”她那張小蘋果臉啊愁得都快成了蘋果幹了。最讓姍兒懊惱的是,很多時候姍兒講了半天,黎代紅的眼睛還是睜得圓圓地,茫然地看著姍兒。姍兒的心啊,就像從峰頂上被人丟下的一枚石子,拼命掙紮,卻感到越使勁掉得越快,只能無助地朝著無盡幽深的谷底墜去……

為了讓黎代紅那雙黑眼睛發亮,珊兒想了很多辦法,畫圖,黎代紅看不懂,於是她把數學題變成生活中的吃的、喝的例子,講給黎代紅聽。比如,蓄水池可以蓄水72噸,每個小時進水管可以放3噸水,需要開幾個小時的進水管,才能將蓄水池裝滿?遇到這樣的題,珊兒就問黎代紅,如果你需要六個糖,我每次給你兩個,需要給幾次?黎代紅一說起吃的,腦袋瓜子清醒極了,臉上愁出來的皺紋一下子變沒了,笑著對姍兒說:“這還用說,三次就對了。不過,姍兒,你在哪裏找的糖,可以多給我幾個糖嗎,我家還有兩個姐姐,你給我六個糖,我還沒有走攏屋就吃完了?”姍兒也笑了:“說,沒有糖,就是打個比方,給糖是不是和放水是一個意思……”黎代紅又糊塗了……

姍兒閉了眼睛,決心再做一次努力,她突然睜開了眼睛,看著黎代紅,問她:“如果你爸爸口袋裏可以裝72塊錢,每次你放3塊錢進去,什麽時候可以放滿?”“姍兒,這個容易……”黎代紅迅速地在本子上寫出算式,算出答案,姍兒讓黎代紅再看看作業本上的那道題,黎代紅終於把眉頭舒展開了。姍兒突然想到姍爸說的那句話:親兄弟明算賬!親兄弟之所以要明算賬,重要的是能算賬。只要說到錢的問題,人就會比說到水池注水的問題要清醒得多,在兒童時期,特別是在八十年代,對於小孩子來說,錢能夠解決溫飽因而魅力大漲,借助錢的外殼幫助孩子學習數學,效果往往超過相遇、注水、植樹等生活實際問題來得快得多。

姍兒和黎代紅的友情就在幫助與被幫助中滋生起來,黎代紅當然也帶給了姍兒無數的快樂。

黎代紅住在北門外的狗屎街,那是城郊的農民集中居住的一條巷子。姍兒在黎代紅的多次邀請下,姍爸姍媽點頭同意下,去過一次。巷子不寬,兩邊都是瓦房,木板墻。道路是由碎石子鋪成,走上去坑坑窪窪,極費鞋子底,同時又硌腳。因為巷子裏居住的都是當地農民,幾乎家家戶戶都養了狗。張家的大黃、李家的黑狗、劉家的四眼、王家的汪汪……都成為合法居民,在巷子裏大搖大擺自由行走,因此,滿巷子的地上都有狗仔們的糞便,狗屎街大抵就是這樣得名的。

姍兒第一次跟到黎代紅去狗屎街,一大街的狗狗都嗅到了姍兒身上生人的氣味,紛紛趕來,捍衛領地,汪汪地叫囂著彰顯威風。黎代紅這時變成了楊老師,大喝一聲:“滾開!”說著就蹲下身子,拾起地上的石子,揚在腦後,威脅這一群仗勢之徒。狗們嗅到了黎代紅的霸氣,嗚咽著,掉回頭跑了。那次後,姍兒很難得去黎代紅的家,沒有黎代紅的保護,她不是這群狗的對手。

倒是黎代紅,每天放學和姍兒一起走,走到姍兒家,和姍兒再見了,她繼續前走,往家趕去。上學的時候,姍兒也不獨自去了,等著黎代紅經過她家門口的時候,喚一聲:“姍兒——”姍兒挎上書包,回一聲:“來了——”匆匆跑出去,兩個人手拉著手一起上學……

除此之外,周六,周日,黎代紅也會來找姍兒,除了讓姍兒幫著做作業外,她還會帶姍兒去河壩玩。

河壩在姍兒眼中特別有意思,藏了好多黎代紅曉得的秘密。

枯水季節,河面不寬,河兩邊裸露出幹涸的河床,上面鋪著細細的河沙,亦或者是光滑的鵝卵石。

第一次去河壩玩的時候,姍兒看見了一條雞公車般寬的細沙小道。小道上一個個菜市場燒餅般大小的沙堆。沙堆有點像古時候男子掉在腰間的環形玉佩,中間有一個小圓孔。姍兒覺得這些沙堆有點像人工加工而成,形狀一樣,大小相同,一個接一個鋪陳在小道上。

姍兒蹲下來,想伸出一個手指到沙堆中央的圓洞中,黎代紅不禁驚叫:“姍兒,那是螞蟻的窩?”“螞蟻窩?”姍兒忍不住雙手趴在地上,將整張臉都要伏在螞蟻窩上了,她想看看洞裏究竟是什麽樣子的。只是姍兒用盡萬般努力,也只能看到無盡的黑色,除此之外也沒看清楚。不過,沒多久,就看見一群黑螞蟻排著整齊的隊伍,全然不把姍兒這個龐然大物放在眼裏,一只一只爬了進去。姍兒第一次敬畏起螞蟻來,沒有想到這些芝麻粒大的小動物,竟然能夠建造起這麽完美的窩來。她想,要是她是魯西西就好了,說不定可以拜螞蟻為師,修建漂亮的房子呢。亦或者跟著螞蟻進窩裏看看,說不定可以發現地下寶藏呢……

除此之外,河壩中還有還多小水窪,水窪很淺,裏面有一些黑色皮膚,半透明身子,長得像小棗核的魚兒,它們不是在水裏悠遊,而是遊著遊著,突然像一支利箭般射出去。姍兒真想捉一條小魚。黎代紅看到姍兒看魚兒的模樣,呵呵呵地笑著,找來旁邊地頭農民舀糞的勺子,對著水窪一舀,好家夥,裏面全是魚兒,只是姍兒不敢要這魚了,她總覺得魚兒身上浸了糞的味道。黎代紅看姍兒的眉心皺得像樹皮,臉上原本的好奇被皺紋擠得沒了影,呵呵一笑,將手中舀糞的勺子一翻,魚兒又進了水窪,自由地遊走。可姍兒額上的皺紋更深了,她甚至覺得整個水窪都被糞勺子身上的味道霸占了。

黎代紅不在意姍兒的嫌棄,跑到河邊,搬開一塊石頭,大叫:“姍兒,快看!”姍兒跑過去,裏面擠滿了指甲蓋一般大小的螃蟹,石頭一揭開,小螃蟹四散逃逸……

河壩這方天地中,黎代紅如同魔術師一般,向姍兒揭開了隱藏在姍兒視線外的另一個世界。姍兒喜歡黎代紅,佩服黎代紅……

姍兒在和黎代紅相處的日子中,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書本以外,還有更神奇的世界……

童年的生活中,姍兒那顆柔軟、明凈、樂觀的心,讓她能夠收藏每一份來自他人的溫暖,最後使自己變成了小太陽!



作者:廖磊

編輯:廖磊

圖片來自網絡,侵私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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