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堂(八)

廖磊1976 愚味

十一

讀書

一天,下午放學後,姍兒照例趴在玻璃櫃台前做作業。姍兒正寫著“小白兔的兩只眼睛就像兩顆紅紅的寶石……”,就聽到一聲熟悉的驚呼“姍兒!”姍兒抬起頭一看,不是黃老師嗎,穿著白天教書時的土黃色的小西服,踩著細高跟鞋,手裏提著一把直杆黑布雨傘。此時她抬起右手,勾起食指,用指背撐著眼鏡邊,勾著背,伸長脖子,眯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姍兒。那眼神不像是看姍兒,倒像是研究什麽古玩,帶著猜疑和鑒偽的任務。

姍兒有些緊張,臉一下子燙了,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事,害得黃老師要跑到家裏來告狀。姍爸去學校接姍兒的時候是看見過黃老師的,黃老師這個驕傲的“上海鴨子”當然是不會理會一個“瘟豬子”的爸爸的。姍爸看到黃老師站在鋪子外,趕忙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叫了聲:“黃老師!”聲音裏充滿了討好。黃老師看了看姍爸,眼珠子在眼眶中轉啊轉啊,目光把商鋪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打量了一番,可能就在那幾秒鐘,她用她的數學知識把商鋪裏的商品價格算了一個七七八八。突然,黃老師臉上露出了笑容,笑得很開心,她伸出一只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圈,問:“姍爸,這鋪子是你們家的啊?”姍爸嘴咧開了,點了頭,哈了腰:“是的,是的,小本生意,也是沒法子了……”黃老師突然眼睛珠子翻了翻,嘴一瞥,嘴裏發出小小的一聲:“哼,做生意的,烏龜有肉在殼殼頭哦!”說完,黃老師再也沒有話了,提著那把黑色的直杆傘“嗒嗒嗒”地走了。

姍爸一個人愣愣地站在街沿上,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姍媽走了出來,手肘子碰了碰姍爸,問:“她啥子意思呢?”姍爸說,人家是老師,當然看不起我們做生意的人。”姍媽聽了,心就像是被誰扯了一把,直直地往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下落,倒不是覺得做生意丟了自己的臉,只是無端地怕,怕姍兒在學校裏……

姍媽的爺爺解放前就是做布匹生意的,掙了錢,又在鄉下買了不少土地,修了一大院房子。剛剛解放,姍媽就出生了,本是歡喜之事,可就在這當兒,爺爺的商鋪被公私合營了,土地也被沒收了,沒有商鋪,沒有土地,成分卻是大地主。一家子搬到了小鎮邊上的農村,修的大院子沒有了,一大家子人住在幾間矮房子中。

為了養家,爺爺一輩子辛苦務農,天剛亮,剛有人下地,爺爺已經在地裏做了好半天農活了。太陽落山了,家家戶戶煙囪冒煙了,村頭的樹變成一團團影子了,爺爺才背著鋤頭,弓著背回家。即使這樣沒日沒夜地幹活,一家子也沒有吃飽過。

不僅吃不飽,姍媽到了上學年齡,老師就不待見她,她是地主的孫女,是剝削階級的後代,是黑五類崽子。那些出生貧下中農的同學更是瞧不上姍媽,隨時嘴裏掛著的都是地主孫女。就算是看姍媽,那也是用眼睛角的余光去瞟。姍媽的媽媽也是出生地主家庭,她也是個大家小姐,對於姍媽的處境,她沒有多余的語言寬慰,只是埋著頭幹活,她要努力地養活姍媽……

為了打點精神牙祭,爺爺常常給姍媽說:“做生意好。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來賬頻繁。賣布不在乎每尺賺多少錢,只要買賣好,銷售快,就來錢……生意人,錢是活的,不比上班的人,每個月死工資,一輩子發不了大財。當農民,更是發不了財,守著一小塊土地,一年到頭,隨便咋個辛苦,地裏收的都是定死了的,上不了天,幹得好,最多吃飽肚子,要想發財,是不可能的了……這輩子我是做不成生意了,但是我相信國家一定會有準做生意的一天,那一天,你們都要做生意……”

爺爺離開了,姍媽長大了,為了逃避那些鄙夷的眼光,為了讓人不再知道她是地主孫女,她決心遠嫁。願望成真,她嫁給了姍爸,一個小城市的城裏人。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無論走了多遠,爺爺的話“你們都要做生意,只有做生意,錢才是活的……”一直在姍媽的耳朵邊上響著。

剛剛嫁給姍爸,姍爸就是一個臨時工,姍媽沒有工作,自然成了家庭婦女。姍爸一個月領了工資,後腳還沒有踏進屋,就把工資交給姍兒爺爺。家裏的一切開支都由姍兒爺爺掌握著。姍媽兜裏沒有半文錢。那個時候,姍媽除了每天帶娃娃,做家務,吃上兩顆飯,日子再也沒有其他內容了。唯一支撐著她活下去的除了漸漸長大的姍兒,還有那個做生意的念頭。她相信爺爺說的話,總有一天國家會允許做生意的。於是她盼著,盼著有一天可以做生意,可以自己手裏握著一把鈔票,可以自己經營一個家。

後來姍爸告訴姍媽可以做生意了。但是沒有本錢。兩個人想盡辦法,東挪西湊,攢了一點錢,姍爸和姍媽就借著這點錢,從最小的小本生意做起——賣畫片。畫片不過是四寸大小的黑白照片,以姍兒的理解,應該屬於早期的明信片。畫片上印著的是歌星或者影星、老歌。

姍媽白天提著一個兜兜,裝著畫片出去賣。最開始的時候,滿大街都沒有做生意的,姍媽提著兜兜賣畫片,看到熟人是不好意思的,一遇到熟人,臉紅脖子粗,說起話來,氣短,聲音小。為了避開碰見熟人的尷尬,哪裏人少,姍媽就往哪裏鉆,這樣下來,熟人倒是難得遇上,可是畫片也是賣不出去的。掙錢,就更是不用說了。

日子久了,姍媽既掙不到錢,也沒有帶好娃娃,不要說左鄰右舍說閑話,就是家裏的公公婆婆、姑子、嫂子也是瞧不起的,當著姍媽的面,說起話來,酸的酸,尖的尖,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這些東西就像風雨和鐵錘,沒有把姍媽擊倒,倒是讓姍媽在打擊中變得勇敢起來,堅強起來,她的心一橫,想著一定要把臉抹下來,揣到包包裏。她不斷地給自己打氣,做生意不丟人,做生意,不丟人……就這樣念叨著,她開始勇敢地提著兜兜往人多的地方走,往熱鬧之處走……

就是這樣畫片生意好起來了。當把一張張畫片遞給買主時,當從買主手裏接過一張張紙票子時,姍媽的臉開始有了笑容。那個時候,生意最好的一天可以賣上十來塊錢,五分錢一張買來的畫片,一角錢賣出去,生生地賺個五六塊,這是多大一筆財。要知道,那個時候,普通工人,幹上一個月,工資不過是十幾二十塊。姍媽包裏有了錢,膽子大了,臉面也展開了。嘗到賺錢甜頭,更加相信爺爺之前說的話了,更加想著要把生意做下去。

賺了錢,姍媽知道如何存錢。爺爺說過:“天晴找來,落雨吃,落雨找來,沒有錢那天吃。”姍媽的勤勞加上節儉,慢慢地有了些本錢。姍爸辭了臨時工,也和姍媽一起做起了生意。姍爸是男人,有力氣,跑到省城去買皮鞋,毛線賣。買皮鞋,買毛線貨源是需要搶的。姍爸有力氣,經常天不亮,就一個人走到火車站,憑著力氣擠上火車,坐到省城。皮鞋、毛線搶到了,再背著貨物,擠上火車,帶回小城。那個時候,經常天空和姍兒的瞳仁一般黑,整座城都靜得嚇人時,姍爸都還沒有回來。姍媽把飯呀、菜呀放在鍋裏,鍋放在蜂窩煤爐子上,然後姍媽牽了姍兒,兩個人去火車站接姍爸。



有一次,母女兩站在車站出口外,風呼呼地吹,姍兒冷得直打顫,就連牙齒也在咯咯咯的敲著。姍媽看見了,將姍兒抱在自己的懷裏,用臉去貼姍兒的臉,姍媽的鼻尖剛剛挨到姍兒的臉,姍兒就冷得往後躲。姍媽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臉也凍成冰了,不由得把姍兒抱得更緊。姍兒就這樣在冷風中望著黑沉沉的鐵軌,望得眼睛都有些發酸發脹了,才看到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檢票員一手插在兜裏,一手提著一把大剪子,哐啷一聲打開出口的那扇鐵門。“嗚——”一聲長笛聲,“轟轟——轟轟”綠皮火車頭冒著白煙,拉著車廂跑進姍兒的視線。姍媽一下子來勁了,脖子也伸長了,眼睛就往鐵門裏望。在夜色中,姍爸肩頭扛著姍媽縫制的一人高的藍布大口袋從車站中走出來。“姍爸——”姍媽也看見姍爸了,忍不住扯著嗓子叫。姍爸頭一抬,看見姍媽和姍兒,腳步快得都要飛起來了。姍兒也掙紮著從姍媽懷裏下來,一路小跑:“爸爸,爸爸,爸爸……”跑到爸爸身邊,姍爸把肩上的大包一扔,蹲了下來,一把抱住姍兒,嘴就湊到姍兒臉上親啊親,胡子刺得姍兒疼,爸爸一邊親,一邊問:“姍兒,冷不冷,冷不冷……”大冬天,姍兒竟然看見姍爸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姍媽走過來,問姍爸:“又沒有吃飯?”姍爸嘿嘿嘿笑一陣,就算回答了,姍媽說:“熱了飯的,回去吃!”姍爸放下姍兒,蹲了半個身子,雙手用力提起大藍布口袋,“哼——”一聲低吟,牙齒一咬,將藍布口袋順勢甩在肩上,然後再一咬牙,整個人站了起來。其實也沒有站直,背上扛著貨呢,背被壓成了彎月亮了呢!      

一家三口走回家,姍爸才吃飯。進貨的日子,姍爸是舍不得在外面吃飯的,早上吃得飽飽的,晚上回來再吃。

貨有了,那個時候,只要能買回東西來,是不愁賣的。但是,國家並沒有完全開放,攤子稍微大一點,目標就大了,工商局的工作人員很快就來了。攤子上的東西沒收了,攤子當然也就不能擺了。雖然貨物不算多,但是是一家人的全部家當啊。姍爸姍媽沒有工作,可是有的是時間,天天跑到工商局,東說南山,西說海,求著工商局的人把貨物還了。

纏久了,政策也一天天明朗了,允許做生意,貨物也就要回來了。從此以後,姍媽更是放開了膽子,做起生意來。在姍媽心中,做生意就是靠著勞動吃飯,沒有偷,沒有搶,沒有伸手問人要,不丟人!可是,整個社會還沒有轉過彎來啊,剛剛經歷完文化大革命,誰瞧得起生意人啊!為了能夠給自己打氣,姍媽常給姍爸說,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問心無愧!

就這樣,姍爸姍媽趕上了好時代,趕上了好機遇,趁著改革的東風,走在了整座城市的前頭,成了先吃螃蟹的人,也成了先富起來的人。

只是,沒有想到,今天姍兒的黃老師看見了姍兒,知道姍兒家是做生意的,從黃老師的表情看來,她是瞧不起姍爸姍媽的,沒準,明天,姍兒學校的老師都會知道姍兒家是做生意的。姍兒會不會像自己小時候讀書一樣,遭老師、同學白眼呢?姍媽心裏隱隱有些擔心。

第二天,數學課後,黃老師就把姍兒叫到講台前了,指著姍兒作業上紅紅的大鋼叉,一臉子甩給姍兒:“你看看你的作業,你能把書讀出來?你爸賣丘兒,你大了也賣兒二……”姍兒不懂什麽是賣丘兒,但是她聽到教室裏嗤嗤嗤地響起了笑聲,就知道賣丘兒不是一個好詞。姍兒想,自己作業得了大鋼叉,自己的未來都定了,想著,姍兒的眼淚就流下來了,流到嘴角鹹鹹的。

那天放學了,姍兒回到家,給姍媽說:“媽媽,黃老師說我長大要賣丘兒,啥子是丘兒,我長大了不想賣。”姍媽聽了,第一次咬了牙,恨恨地說:“姍兒,賣丘兒就是賣力氣活命的。賣丘兒不丟臉!但是,姍兒,我們好好讀書,長大了不賣丘二……”姍兒第一次聽懂了讀書的意義,要想不賣丘二,就得好好讀書……


作者:廖磊

編輯: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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