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堂(十三)

廖磊1976 愚味


十六

春遊

時間在姍兒的眼中總是流逝得很慢。每日吃了早飯上學,到下午放學,到晚上睡覺,從周一盼到周六放假,重復的內容,總有捱著過得很難的感覺。

近日的風吹得越發地暖了,陽光也是,越發地煥發出生氣來,午間姍兒放學的時候,走在正北街的陰涼處,一束束,金燦燦的陽光從天上射下來,姍兒看到無數的塵埃在光束中快活地跳動。抬起頭,此時梧桐樹枝上已經開始爆出嫩生生的綠葉了。在姍兒多次央求下,姍媽終於允許姍兒脫下棉襖,姍兒感覺一身輕快起來。最讓姍兒開心的是,趙老師說這周周五要去東山春遊。

姍兒把消息告訴了姍爸。姍爸說,那得在周四就要準備幹糧了。姍兒一聽要準備幹糧,手臂不由得提起來,打直了,像一只春燕在街沿上飛起來。

周四很快就到了。放了學,姍兒一口氣就把作業做完了,姍爸和姍媽知道,姍兒盼著買幹糧呢!姍媽從錢盒子裏抓出一堆票子,一張張理直了,數了一陣,遞給姍爸,特意囑咐姍爸,這是姍兒第一次和老師同學出去玩,多買點,好分給老師同學吃。

姍爸拿了票子,就牽著姍兒往鐘鼓樓走。一路上,姍兒的腳喲,哪能沾著地啊,一蹦一跳,常常跑到姍爸的前面去,時不時又扭過頭來,催著姍爸快點。

到了副食店,櫃台裏的東西多。姍兒不知買些啥,就隔著玻璃一個一個點著:“這個要,這個要……”營業員看著小娃娃點,有些不相信:“小朋友,你一個人吃得完啊?”姍兒還在點:“吃得完,還要給老師和同學吃……”姍爸聽了,只管笑,只管點頭,又轉過身對著營業員努努嘴:“一樣少稱點,小娃娃,圖個高興……”

不大一會兒,姍兒面前堆著一堆零食。拇指大的龍須酥十個,細如發絲白得似雪的糖絲細細密密地纏繞成一個圓柱形,上面均勻地鋪著一層白粉末。高粱怡十個,包著白底紅碎花的糖紙,一摸軟軟的,撕開糖紙,亮晶晶的,要是吃在嘴裏,那叫一個甜哦。綠豆糕四個,半個巴掌大的綠方塊,油亮亮的,上面印著漂亮的花紋,吃起來,又松又軟。還有涼糕、苕絲糖、字母餅幹、橘子糖……

回了家,姍兒把買來的零食打開給姍媽看,姍媽看了,呵呵呵地笑,說東西倒是多,都是些吃著耍的,飽肚子的,實在的倒是沒有兩樣。姍爸說,那明早起來早點,再給姍兒做個涼面。姍媽點了點頭,又說,吃的東西多,不是甜的,就是鹹的,怕口渴,把軍用水壺裝一壺水,背著去。

那一夜,姍兒怎麽都睡不著了。一會兒醒來,一會醒來,想著第二天要和同學、老師爬山,一起玩,最重要的是盤算著今天買的零食分給哪幾個同學吃,綠豆糕只有四個,姍兒自己就喜歡吃,要是同學都喜歡吃怎麽辦?一人吃一口是可以的,不然涼糕也是可以的,淡黃色的涼糕,捧在手心裏,就像小嬰兒的屁股蛋般顫抖著,看著就不比綠豆糕味道差……一夜的盤算,一夜的興奮,倒是屋頂亮瓦露出灰色的時候,姍兒頭沉沉地睡著了。到了早上,姍爸叫了姍兒好幾聲,姍兒才醒來,眼皮很重,想再睡一會兒,突然想到要春遊,渾身來了勁,一個翻身起了床。

姍媽早就把零食裝進了姍兒的紅皮書包。姍爸特意囑托,書包裏放了筷子和飯盒。飯盒裏有涼面,吃的時候,用筷子,筷子多裝了幾雙,同學老師吃的時候都可以用。軍用水壺已經裝滿開水,姍兒一摸,滾燙的。

姍爸說,書包和水壺重,送姍兒上學的時候,特意自己提著。

到了學校,走進教室,班上已經來了好多同學,沒有人坐在座位上乖乖讀書,三個五個圍成一圈又一圈,打開書包,相互炫耀著包裏背的零食。

盼了好久,趙老師和黃老師才來了。一個班排好隊,班長雲兒清點好了人數,就從校門出發了。越走,姍兒越覺得肩上的零食和水壺重起來了,開始有點後悔自己買多了。

過了東橋,路兩邊的房子少了,田地多起來了,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心扉也像撤去了門,變得大起來,人反而覺得自己像是陽光裏飛舞的塵埃般渺小!

此時,一大片一大片黃色的油菜花開了。春風輕輕一拂,油菜花就漾起波浪,層層推湧,清新生機的黃色就朝著遠處湛藍的天空流去,一直滌蕩進天際。成群的蜜蜂和蝴蝶在油菜花叢中飛舞著。好像春天就是這般,像十八歲的女孩一般美麗,又似十八歲的少年一般生氣,更似孩子般活潑……



在油菜花陪伴下,姍兒一行如同脫籠的小鳥一般,一路走一路嘰嘰喳喳地說著,唱著,笑著……好像只有這樣才不會辜負春光,又好像他們本就是春天的一員……

走了好半天,有同學指著遠處,說:“快到了!”姍兒覺得奇怪,怎麽有人知道快到了。抬起頭來一看,遠遠的,一座座青山綿綿地橫亙在天際,天空低垂下來,溫柔地親吻著山頭。山上一簇簇粉色在春陽下招搖。姍兒想起姍爸說的,東山桃花開了,不由得興奮起來,東山終於要到了。

讓姍兒沒有想到的是,看著近,走著遠,明明就在眼前,卻總是走不攏。又走了好半天,隊伍裏歡呼聲四起“到了!”“到了!”“終於到了!”……

姍兒抬頭一看,山就像一個巨人矗立面前,山坡陡斜,疏拉的嫩草中露出紅色的土壤。山坡上疏疏拉拉地栽著桃樹。桃花倒是乖巧,一嘟嚕一嘟嚕地開滿枝條,一簇簇、一條條、一樹樹、一團團粉色煞是招人喜愛。

姍兒沒有心情欣賞山上的嫩草,桃花,她和許多同學都想著快點爬上山,找出一塊平坦的空地來,把書包裏的零食倒出來,吃了!

只是,這山也沒有路,要上山,得自己找落腳的地,一步一步爬上去。

趙老師和黃老師還沒有發令,男孩子就如猴兒般往上沖了。東一個西一個布滿了山坡。男孩子憑著一股子勁兒,沖一段,眼看著身子不穩,要往下滑,伸了手抓住桃樹幹,用力一拉,桃樹腰一扭,支杆一甩,男孩子借著樹枝向上推的這一股子勁,再往上沖一截。亦或是頭一低,背一弓,兩手抓住地上的嫩草,腳再往上跨一步,雙手松了草,又有了上沖的勁。女孩子力氣小,手腳並用,或是相互拉扯,也慢慢地往上走去。

姍兒今天背得東西太重,路陡又滑,爬起來顯然吃力。特別是那個軍用水壺,現在摸著已經不再滾燙,可是卻重了許多。爬山的時候,水壺老是拖後腿,姍兒把它甩在身後,頭一低,背一弓,正準備跨一步,哐啷一聲,它就沖到前面來了,直直地墜在姍兒脖子上,想把姍兒拉個狗啃泥。有了這個累贅拖著,姍兒遠遠地落後了。

當姍兒正氣餒之時,扭過頭一看,班長雲兒和幾個大點的男同學,扶的扶,拉的拉,推的推,幫助趙老師上山。

倒是他們的黃老師,那個矯情的上海鴨子,明明知道爬山,依舊穿著那雙油亮的細高跟,一手提著她的直杆傘,一手提著她的黑色提包,兩手張開,一搖一晃,啊啊直叫,往山上爬。其實很多孩子都想幫助黃老師,雖然黃老師經常拿著改作業的紅鋼筆頭戳他們的臉,戳得他們生疼,但是孩子們從來沒有在心底裏怨恨過黃老師。之所以不去幫她,大抵是因為黃老師太凶了,大家怕她罷了。

看到老師爬得如此難堪,姍兒覺得自己還不錯。於是回過頭,手腳並用,又爬了起來。

突然傳來一聲上海味的“哎喲——”,姍兒回過頭,黃老師的直杆黑傘落在山坡下,黑皮包也甩在了一邊,黃老師人呢,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像極了一年級學的那個“火”字。黃老師的狼狽樣何止於此,眼鏡已經懸在了額頭上,臉上、粉紅色的小西裝上全是紅泥。幾個爬到山腰上的男同學見了,噗噗噗沖了下來,撿起了黃老師的黑傘,包包,放在她身旁。又七手八腳齊心協力地把她從地上扯了起來。扶著她,就近找了一塊裸露的岩石,讓她坐下。黃老師剛坐下,就取下眼鏡,抹起了眼淚。“黃老師哭了!”“黃老師哭了!”孩子們不曉得是驚訝,還是高興……一瞬間,孩子們心中對黃老師的畏懼消散了,他們準確地找到了心中的感情,上海鴨子爬東山,太可憐了。姍兒本來就離黃老師近,她也在此時趕了過來,把自己包裏的白手帕遞給黃老師:“黃老師擦一下吧!”黃老師一邊抽泣,一邊接過姍兒的白手帕,擦起臉啊、手啊、眼睛啊、衣服啊……等她擦拭了一遍,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姍兒,姍兒鼓起勇氣對黃老師說:“黃老師給我吧,我拿回去洗一下就可以了……”

黃老師想止住哭泣,但是眼淚又流了下來。幾個娃娃望著黃老師不知道說什麽。姍兒取下書包,掏出一個高粱怡遞給黃老師:“黃老師,吃個這個,甜得很……”黃老師接過高粱怡,眼淚流得更快了……

等黃老師不哭了,大家拿傘的拿傘,提包的提包,扶的扶,更讓姍兒想不到的是,那個叫旭兒的大眼睛男生也從姍兒的肩頭取下軍水壺,姍兒跟著同學,跟著黃老師終於爬到了山頂。

到了山頂,很多孩子圍在了一起。旭兒和幾個同學也和姍兒圍成了一個圈。姍兒將書包的紐扣打開,倒了個個,一下子零食,鋁制飯盒,筷子都落在了地上。姍兒說:“都是些好吃的,隨便吃。”孩子們也不客氣,拿了姍兒的零食,也從自己兜裏掏出零食遞給姍兒。姍兒打開鋁制飯盒,一股子醬油的鹹香以及蔥花的清香,大蒜的蒜香,花椒的麻,紅油的辣,白糖的甜,芝麻油的純混合在一起,直直地就撲進姍兒的鼻子。一盒子涼面,根根勁道幹爽,沒有相互粘黏的,看著都誘人。姍兒看看,趙老師和黃老師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黃老師舉起手掌,還在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姍兒用筷子挑了一些在盒蓋上,然後把飯盒裏剩下的一大半端給了坐在一起休息的趙老師和黃老師。姍兒說,這是她爸爸早上拌的,爸爸最會做涼面,好吃。兩個老師看了姍兒一眼,黃老師先用上海普通話給姍兒說了聲謝謝。

     姍兒聽了,格外開心。回到幾個同學圍成的午餐處,吃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姍兒本以為今天可以做一頭大象,把這些零食統統吃個遍,但是陽光晃著,人就覺得渴,抱起水壺咕嘟嘟地喝起來。肚子裏裝滿了水,叮叮咚咚地搖晃著響,什麽東西都不想吃。其他同學也吃得不多。吃飽了,老師也不管,幾個同學就開始玩起追追貓,吃冰糕,跳房子……姍兒被太陽熏得軟綿綿的,只想躺在草坪上,眯縫著眼睛,看天上慢悠悠飄蕩的白雲……

吃飽了,喝足了,玩累了,有同學開始問趙老師好久回去了!趙老師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巴,說可以走了,這下子,大家比來春遊還興奮,已經有人開始背著書包往山坡下沖了……

姍兒看了一眼黃老師,她站起來,看著下山的路,眉頭鎖得更緊了……

姍兒大喊一聲:“等一下黃老師……”


作者:廖磊

編輯:廖磊


文章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