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白羽的上海情緣

陸正偉 文匯讀書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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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匯讀書周報》第1757號第一、二版“特稿”

(2019年4月8日發行)

劉白羽的上海情緣

陸正偉

——我書房的墻上掛著著名作家劉白羽先生生前賜我的墨寶,上書“春城無處不飛花”,這是白羽先生摘錄唐代詩人韓翃《寒食》中的名句。從他那蒼勁有力的筆鋒中不難看出他對上海的愛。這種愛不僅是因為看到了上海的新變化由感而發,更多的是因為對他來說在上海有勝似親情的友情。

▲劉白羽寫給本文作者的字幅“春城無處不飛花”

第一部小說集在上海問世

——認識劉白羽是從讀他的散文開始的,無論是結構嚴謹、文筆清晰的《心靈的歷程》(三卷本),還是氣勢恢宏、婉轉抒情的《長江三日》,都是我推崇備至的;至於收入語文課本的《長江三日》一文中那放懷贊美祖國錦繡山河的文字“巫山十二峰,各峰有各峰的姿態。突然是深灰色石岩從高空垂直而下浸入江心,令人想到一個巨大的驚嘆號……”更是被我讀得滾瓜爛熟。

——但真正見到劉白羽本人是1984年5月的事。那天,市文聯抽調部分工作人員為赴日本東京出席第四十七屆國際筆會的中國作家代表團送行,我有幸忝列其中。代表團團長巴金因另有會議已先期離開上海,由副團長劉白羽率柯靈、杜宣、黃秋耘、黃慶雲等從上海出境。在虹橋機場,我初次見到了仰慕已久的劉白羽,只見他身材筆挺,穿著一套呢中山裝,外套灰嗶嘰呢風衣,手提黑色公文包,利落、整齊的裝束彰顯出一種軍人特有的嚴謹、沉穩的氣質。從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刻下的風霜,仍能清晰地看到當年的勃勃英氣。

——隨團同行的工作人員徐鈐對我談起了在抗美援朝戰場上初見劉白羽時的情景。上世紀50年代初,當戰火燒到鴨綠江邊,劉白羽隨誌願軍來到朝鮮。他不顧個人安危深入前沿陣地,與作家華山(《雞毛信》作者)和翟強一起騎著戰馬在警衛班的護送下來到徐鈐所在的20軍。劉白羽和誌願軍官兵們促膝談心,采訪戰鬥英雄楊根思,還專門為20軍的全體文藝工作者作了關於文藝工作的報告,他那引經據典、詼諧幽默的語言風格給徐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95年秋,巴金的住院牽動了劉白羽的心,他專程從北京來到上海華東醫院看望巴金。翌日便是巴金91歲的華誕,小小的病室已早早地擺滿了祝賀的鮮花,給潔凈的病房增添了不少喜氣。那天,巴金午睡過後坐在輪椅上等候劉白羽,沒過一會,劉白羽拄著手杖緩緩地走進病房,他坐在巴金身邊就像60年前與巴金初次見面時一樣。接著,他從一只碩大的包裏取出一套剛出版的精裝《劉白羽文集》(10卷本),打開還散發著油墨香味已經簽過名的第一卷對巴金說:“這次來上海一是向您祝壽,二是我這位不合格的學生來向您交卷啦!”巴金面對著這部劉白羽在漫漫60年中用心血創作的作品微微點了點頭。劉白羽對巴金說:“前幾年在病中跌了三跤,其中兩次摔傷了頭部,現在一用腦子就疼痛不已,一個字也寫不了,是醫生鼓勵我繼續寫,我才慢慢重新拿起筆。”接著笑了笑又說:“現在我每天能寫500個字,計劃再寫最後一部長篇!”巴金聽後用羨慕的眼光望著劉白羽說:“你已經不錯了,我現在寫不了了。”看著曾向自己伸出過援手的巴老如今被病魔折磨得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劉白羽心裏異常酸楚,他不會忘記60年前自己的第一部小說集《草原上》就是在巴金的關心和幫助下在上海問世的,從此,他便踏上了文學之路。在劉白羽心中,永遠懷著對巴金的熱愛和感激之情。

▲劉白羽在上海出版的第一本書《草原上》

把最後一部小說的“尾”結在上海

——回到北京後的劉白羽,每天通過電視收看天氣預報,除了關心北京還有就是牽掛著上海,怕天氣的變化對巴金的身體有所影響。在病中快要完成最後一部小說《風風雨雨太平洋》時,他特意留出最後一章,打算把小說的“尾”結在上海。為了使小說能畫上圓滿的句號,他於1999年從北京301醫院請假專程來到上海。

——上海作協的葉辛特意把劉白羽安排在浦東東海飯店下榻。可能是浦東突飛猛進的發展激發了劉白羽的創作熱情,一有空他就坐在浦東的濱江大道上看浦西,或者從浦西的外灘遙望浦東,還不時坐車到當年搞地下工作時居住過的南市老城轉悠,尋訪逝去的舊夢。

——我知道劉白羽不僅愛大海,愛長江,同樣也愛著上海的母親河——黃浦江。所以,每次他來上海,在黃浦江畔瀏覽的“節目”是不能缺的。那天,我陪著他來到浦東國際會議中心西半球中的亞洲廳,只見他進門後徑直朝通體透明的玻璃墻走去,扶欄眺望,外面晴空如洗,江面上遊輪、貨船、汽艇穿梭不停,在外灘萬國建築的襯托下構成了一幅美輪美奐的“木刻版畫”。劉白羽站在窗前凝視良久。我想,眼前的景象對一位目睹過外國列強的炮艦在江上橫行的見證者來說,定會有別樣的感觸。

——這時,劉白羽對我講起了一件發生在抗戰時期的往事。北平淪陷後,他經青島坐船到了上海,投入救濟難民的工作,收容所中一個六歲小女孩身上發生的故事,使他受到極大的震動。這個小女孩名叫郭囡囡,在閘北狙擊戰中,她與父母為守軍送茶水,撤退時遭遇三個日本兵。父親為保護母女倆挺身面對刺刀,倒在了血泊之中;母親用胸膛為女兒擋住射來的子彈,在倒下前向女兒揮了揮手喊她快跑。但郭囡囡沒跑,反而朝日本兵撲去,死死地咬住敵人的手不放。正當日本兵舉刀向郭囡囡頭上砍去時,一顆炮彈落下,彈片削掉了鬼子的半個腦袋,滿身是血的郭囡囡從死人堆裏爬起來,逃出了險地……

——許久,劉白羽把臉往右一側,指著上海大廈說:“上海剛解放時,我在這裏的14樓住過。”他還叫出了它的舊名“百老匯”。原來,劉白羽從軍後,隨第四野戰軍從東北一路征戰到漢口。一天,時任武漢軍管會副主任的陶鑄來征求他意見:“武漢剛解放,須盡早盡快與經濟重鎮上海通航,上海你人頭熟,能否去了解一下情況,供我們接管作參考?”劉白羽一聽是到上海,可高興了。於是,他乘上解放後由武漢開往上海的首艘航船順流而下到達上海,在上海軍管會交際處處長周而復的安排下住進了上海大廈。曾與劉白羽在沈陽軍調處共過事的饒漱石特意邀請他登上大廈高層露台一同觀賞“夜上海”,也許是上海剛回到人民手中的原因,他覺得這天晚上的燈火特別明亮也格外紅火……

▲劉白羽在上海出版的最後一本書《凝思集》

來上海會會一些久違的朋友

——2001年春節,剛上任中國作協黨組書記的金炳華到301醫院探望劉白羽。劉白羽知道金炳華是從上海奉調到北京的,所以,初次見面就向金炳華提出希望能幫助他到上海看望巴金,金炳華熱忱地答應了。其實,除了想見巴老之外,劉白羽還想趁腿腳尚能走動到上海會會一些久違的老作家、老藝術家朋友們;還有就是對發展中的上海再多看上一眼。

——由於這次劉白羽的上海之行是老領導金炳華交給上海作協的任務,因此,市作協對這次接待工作格外重視,不僅根據劉白羽的需求把他在滬十天的日程安排得非常豐富,還專門派我擔任他在上海活動期間的全程陪同。這也是給我印象最為深刻的一次了。

——劉白羽在上海的那段日子,連續三次到醫院看望巴金,真可說情真意切。他還拜訪了與巴金同住華東醫院的著名劇作家杜宣。在病房裏,他們一起回顧了10多年前一同到日本東京出席國際筆會,以文會友的情景。杜宣還向劉白羽贈送了剛出版的散文集《桂葉草堂漫筆》及《杜宣劇作選》,與遠道而來的老友一起分享快樂。

——劉白羽把下榻的衡山賓館115房間視為“家”。3月10日傍晚,他突然讓我去把張瑞芳和周小燕接來賓館,一進門,他們三人便激動地相擁在了一起。那天,客廳裏歡聲笑語不絕,張瑞芳同周小燕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們一起聊家常,談熟悉的朋友,也談文藝界的一些情況。當他們談到周總理關心文藝界的話題時,劉白羽沒了笑容:“只要談到電影《李善子》的停拍,我心裏就有忍不住的淒楚。”他對周總理心存內疚。

▲2001年,周小燕(左)、張瑞芳(右)到衡山賓館探望劉白羽。

——1962年,劉白羽訪問朝鮮時觀看了朝鮮話劇《紅色宣傳員》,主角李信之為了讓農村富裕起來,無微不至地關心群眾,做群眾的工作。故事情節曲折起伏,打動了劉白羽的心。回國後,見到周總理時他講起了這事,周總理認為基層幹部這種為人們服務的精神可嘉,說:“朝鮮有這樣的好戲,我們應該上演。”

——不久,劉白羽同詩人郭小川在上海觀看由張瑞芳主演的《紅色宣傳員》,雖然他在朝鮮已看過,但還是被張瑞芳出色的演技所感染,再次落淚。周總理不僅觀看了北京人藝版也看了上海版,還決定把此劇改名《李善子》搬上銀幕,他把張駿祥、張瑞芳、鄭君裏召到京城,準備讓鄭君裏擔任該片導演,張瑞芳擔綱主演。為了拍好這部故事片,還專門從有關部門調集了幾部張瑞芳主演的影片在中南海紫光閣小禮堂放映。正當劉白羽在積極籌備時,江青先是對電影《烈火中永生》找茬,後又對準備開拍的《李善子》進行幹擾,把導演鄭君裏找去,名為“談話”實為恐嚇。最後,拍電影的事也就泥牛入海了。

——那晚,劉白羽設了“家宴”招待張瑞芳、周小燕。席間,興之所至,他們還一同唱了一首彼此都熟悉的經典歌曲,充滿活力的歌聲,讓人好似又看到了他們年輕時的身影。


——最讓我感動的,是劉白羽同老友、開國少將陳沂相聚時的情景。劉白羽和陳沂相識於上世紀30年代,當時陳沂在北方局工作宣傳部工作,自劉白羽承擔了撰寫朱總司令傳的任務後,兩人便同住一個大院,朝夕相處,過從甚密。後來在東北戰場上,劉白羽的戰馬因受敵機轟鳴聲驚嚇,把他從半空中拋下,摔成重傷,陳沂夫婦把他接到自己家中,精心照料,直至康復。每次提起這段經歷,劉白羽都感激無比。

——3月11日,我隨劉白羽走進坐落於宛平南路上的陳沂寓所,只見午睡剛起的陳沂已將新出版的《陳沂家書》(1958—1979)放在小桌上了。坐下後,劉白羽翻開贈書,剛巧翻到第七封信,裏面提到了他,他見後眼睛一亮。他還記得那時陳沂在齊齊哈爾受難,他也在,而且同住在一個招待所裏。讀著這封信,劉白羽既激動又難受,他說:“我倆同在總政工作了三年,又是同年參加抗美援朝,我們一起工作過,我也做過一些不對的事情……”說到這劉白羽沉默良久,最後感慨地說了句:“感謝老朋友原諒我了。”

▲2001年,劉白羽到寓所探望病中的陳沂(左)。

——陪同劉白羽來上海的中國作協的殿熙對我說,劉白羽對過去做過的對不起同誌的錯事一直抱有懺悔和自責,想表達歉意。我也幾次聽到他噙著淚說起過這類事。我想,像劉白羽這樣曾先後擔任過總政文化部部長、國務院文化部副部長及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書記(代)等要職的人,在各種運動中難免會做出一些違背自己意願的事,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與《收獲》和巴金夫婦的濃濃情緣

——一次,我在劉白羽面前提到了《收獲》這本刊物,他淡淡地說了句:“辦《收獲》當初是我建議的。”我聽了心頭猛然一震。這本刊物在主編巴金先生“團結作者,為讀者服務”的辦刊方針的指引下,發現和培育了大批優秀的年輕作家,發表了不知其數的優秀作品,發行量曾一度高達110萬冊,為文學的繁榮發展做出過巨大貢獻。沒想到它的“催生婆”竟然近在咫尺。在我的刨根問底下,劉白羽娓娓道出了原委。

——1956年4月,為響應中央工作會議上提出的“百家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為繁榮和發展全國文藝事業,各文藝單位根據不同的藝術門類和特點,讓大家建言獻策。作為中國作家協會的當家人,劉白羽首先對全國千篇一律戴著地方頭銜的刊物發表的一些無用功之作表示了不滿,他主張文學刊物要辦出各自的風格和特色,從版式到內容都要有讓人耳目一新的亮點,這樣才能讓讀者更好地自由選擇。他還以鄭振鐸、靳以和巴金在上世紀30年代創辦的《文學季刊》來舉例,稱其是一本卓爾不群、受讀者歡迎的刊物。以此,他向中宣部領導提議恢復這樣的刊物,還點名讓靳以、巴金來編。最終,劉白羽說服了中宣部的領導。時任中宣部副部長的周揚在一次“雙百”總結報告會議上專門提到“中宣部已委托巴金、靳以創辦一個類似《文學季刊》的大型同人刊物”,這份報告還以正式文件下發至全國各文藝單位。經過一年多的“催生”,1957年7月,《收獲》創刊號終於呱呱墜地。

——如今,《收獲》走過了一個甲子的輝煌歷程。實踐證明,劉白羽的建議是遠見卓識的,在中國的文學史上應記上一筆。

——劉白羽還多次對我講到,只要一踏上《收獲》這塊土地,他的心裏總會感到暖暖的,因為每當遇到困難時,《收獲》總會有無數雙手向他伸出。他更不會忘記被他稱之為“像一個聖者”的人——巴金的愛妻蕭珊。

▲1995年,劉白羽到華東醫院看望巴金並贈他《劉白羽文集》。

——上世紀60年代,劉白羽的愛子濱濱所患的風濕性心臟病已到了晚期,此時劉白羽自己又得了嚴重的神經官能症,全家遭受雪上加霜的打擊。萬般無奈中,劉白羽抱著一絲希望到上海求醫。那期間,巴金和蕭珊的每次探望,都給劉白羽全家帶來了溫暖和安撫。到了秋天,蕭珊特意送來陽澄湖大閘蟹讓劉白羽一家嘗鮮;過春節時,蕭珊帶著禮物到病房探望濱濱。當她得知濱濱喜歡看書時,又不厭其煩地從兒子小棠的小人書中為濱濱挑選了許多連環畫,陪伴濱濱度過醫院裏無聊寂寞的時光。她是在用心暖著劉白羽一家的心!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濱濱要回北京了,當時上海正值高溫,蕭珊一直把濱濱母子倆送上火車。次日下午,巴金夫婦又來到劉白羽下榻的東湖賓館陪他,大家都非常清楚濱濱病情危重,可都不願將這層紙捅破,只能默默地坐在沙發上。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劉白羽愛人從北京打來的,她說她和濱濱已平安到家了。巴金和蕭珊都露出了笑容。原來他倆估計到北京會來電,生怕傳來不好的結果讓病中的劉白羽受不了,所以特地趕來陪伴。當巴金和蕭珊起身告辭時,劉白羽的眼中充滿了淚水。

——雖然最終濱濱離開了人間,蕭珊也遭難去世,但她正直、善良、樂於助人的美德一直留存在劉白羽心中。

——2001年春的上海之旅,是劉白羽那些年在上海住的時間最長,走訪、參觀、遊覽活動最多的一次,繽紛繁華的景象令這位曾對上海解放做出貢獻的老兵、老作家感到既新鮮又陌生。回北京之前,他感慨地對我說:“這幾年生病,除了住院,就是在家坐著,很閉塞。這次來上海,令我大開眼界,上海更漂亮了。21世紀的上海和香港無疑是亞洲的兩個金融中心,我到了上海就有這種感覺。”我注視著他說話時的神情,好似進入了詩的意境。無怪乎,意猶未盡的劉白羽回京後,通過“鴻雁”給我捎來了“春城無處不飛花”的墨寶。

——晚年的劉白羽心中有個願望,那就是想在上海再出版一本書。後經上海作協任仲倫同誌牽線,2003年春,劉白羽的散文集《凝思集》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了。當我打開劉白羽先生贈我的簽名本,看見他在序言中寫道:“我的文章從上海開始,我的文學也許就在上海留下我的尾聲……”沒想到一語成讖。

——劉白羽不僅在上海發表了他的處女作《冰天》,在上海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到了生命臨近終點時,還把《風風雨雨太平洋》(二卷本)的結尾留給了上海,而且將他生前最後一本書也交給了上海出版。這是因為他熱愛上海,與上海有著難以割舍的濃濃情緣。


微信編輯丨周怡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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