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和:北大哲學博士論文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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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清和(北大哲學博士)


作者簡介:肖清和,1980年出生,安徽潛山人,現任上海大學宗教與中國社會研究中心研究員,副主任。1999年,考上了北京大學哲學系,2003年,以優異成績免試攻讀該系研究生,2005年又由碩士研究生轉為博士研究生,2006年,獲得北京大學與香港中文大學聯合培養博士生的資格,2009年分別獲得北京大學與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其博士論文《“天會”與“吾黨”:明末清初天主教徒群體之形成與交往研究(1580-1722)》獲2011年全國優秀博士學位論文,並獲香港中文大學宗教與中國社會研究中心“宗教與中國社會研究”第五屆博士論文獎。



一、小傳


早就想好,要在論文後記時好好寫上一筆,以資紀念。可是,真的要寫後記時,卻提筆忘言,竟不知從哪裏開始。


在我上學的22年(1987-2009)中,充滿了坎坷與風雨。7歲時,母親想讓我上一年級,因為交不起錢,只好先上幼兒園,荒廢了寶貴的一年時間。12歲時,家裏勉強讓我上到五年級。差一點因為交不起考試費用,而失去參加小升初考試。班主任老師來我家做工作,可是,實在沒錢。結果,班主任代我交了錢。我考 了全鄉第二名。


然而,這個成績絲毫沒有給我帶來喜悅。相反,卻是無盡的痛苦。因為我不知道我家從哪裏弄到學費。鄰居家的孩子都沒有考上,相反卻因為有錢, 可以買上初中。當他們興高采烈、歡聲笑語地去鎮上上學時,我只能在家裏幫忙幹農活。村裏有家好心人,也是同一姓的家裏人,想資助我上學。我很高興。可是,很快希望就落空了。因為他家裏人的反對,他也不得不放棄資助我的想法。


那一年秋天,同齡人都在新學校上學,過得讓人興奮、讓我充滿想象和向往的中學生活;可我,只能在家裏放牛。牛是一種很靈性的動物,我 和它逐漸成為好朋友;慢慢的,我可以把它放在山上,而不去管它。因為,這樣我自己看書。那個秋天,我背完了整整一本宋詞。直到現在,我所能記住的宋詞都是 這時背誦的。每當黃昏來臨之時,我就和牛兒一起回家。和我家共養這條牛的大爺,總是毫無留情的批評我放牛不認真,牛兒沒吃飽。滿懷委屈的我,也不做爭辯, 只是在想,我不適合放牛吧。


可能看官想知道,為什麽我家會這麽窮?人是沒法選擇自己的出生的。1980年我出生於安徽潛山一個小山村。可能對於潛山,看官沒有什麽印象,但是這個地方出過程長庚、張恨水、余英時等大家。古南嶽(現稱天柱山)就在縣西北方向,相傳大喬、小喬就生活在這個地方。而古南嶽下面的潛河兩岸曾是古皖國所在地;古南嶽亦被稱為皖山。安徽簡稱皖,亦是從此而來。


我們村裏大部分都姓蕭,相傳是從河南遷過來的。我家到我爺爺(曾做過保長)的時候,開始衰落。我爺爺有三個孩子,我父親是老小。大叔腳殘疾。奶奶在我出生之前不久就去世了。二叔是個瞎子,很早就去世了。父親讀過新式學堂,但為人怯懦,沒有主見,且不會生理。母親則好強。我8歲時,爺爺病逝,家中無一分積蓄,多虧一位醫生資助了20塊錢,才最終辦了喪事。爺爺去世後,家勢每況愈下。母親無奈開始四處做生意,一開始是收破爛,後來是做蔬菜生意。


雖然80年已 經改革開放了,但是我們那個小山村還是籠罩在一篇詭秘、落後、封建的風氣之中。當我母親第一次穿連衣裙回家時,全村都沸騰了。隨後,她認識了一位生意上的 異性朋友,並帶他回家時,全村更是亂成一鍋粥。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大叔以及那位母親的朋友睡在一起的。突然,有鄰居急沖沖叫開門。父親起來開了們, 一幫人就像凶神惡煞的土匪一樣搶門而入。一群婦女穩住了我母親。另一群男人們則沖進我睡覺的裏屋。他們將母親的朋友抓起來,推搡著去老屋大廳。他們讓母親的朋友跪在“天地君親師”之前。第二天,他們把他送到了村公所。有村幹部在審問,有幹部在筆錄。全村人都圍在外面看熱鬧。那種情景歷久彌新,如今仍歷歷在 目。我記得他們的表情,我記得他們的話語,他們是那麽興奮,是那麽熱烈。在小山村,這或許是一件大事了,大家好久都沒看過。


本來,母親因為性格暴躁、又很好強,經常與鄰居吵嘴、打架。可是,父親又軟弱。母親以及我自己經常受到別人的欺辱。只記得有一次,我們一家人正在吃飯。有個鄰家婦女剛從田裏回來,拿了個鋤頭,啪的一聲就捅壞了我家的窗戶。把我嚇了一跳。因為我家是老屋,比較矮小。他們可以隨便捅。還有一次,我們也在吃飯,另外一個鄰家婦女剛從山上回來。若無其事、大搖大擺從我家門前經過。結果不知何事又和我母親扭作一團。因為我家是老屋,和他們家共用一個走廊。通過這個走廊,我家可以經過他們家而去共用的老屋大廳。一般都是在大廳裏進行紅白喜事等大事。結果,他們家就很霸道的在這個走廊裏安了一個門, 只有他們可以開,而我們不可以。


換句話說,他們隨便可以過來,而我們不可以過去。還有一件很屈辱的事,現在想起來,真的讓我很痛苦,甚至對人性本善都產生 了懷疑。那時我還很小。另一鄰家婦女因為和我母親吵架,結果拿起掏糞的糞勺蓋在我頭上。在農村來說,這種做法是很惡毒的。其用意也很明顯,是希望我永遠晦 氣,永遠也不會長大。


因為這些背景,再加上這次事件,母親想到了離婚。我記得,母親坐在門旁一邊哭,一邊撫摸我的頭。她說以後就沒有人照顧你和弟弟了,你長大了,要多照顧弟弟。那時,我11歲。母親走了。留下孤零零的我,還有6歲的弟弟。


可憐的弟弟沒人照顧,又黑又瘦。直到現,村裏人還叫他“黑老”。他常常自己睡在地上。由於沒有人管教,他變得很頑皮。時常還小偷小扒。鄰居就向我告狀。我也沒辦法,常常關起門來用皮帶打他,我一邊打,一邊哭。


也就是我考上初中的那一年,父親還養了一個豬。我也沒有求他賣掉豬給我上學。因為我知道,即使這一次湊到了學費,還有下一次。以前,我找他要學費時,他總是讓我一個人去要債。他只會賣苦力,而別人也總是不及時給工錢。我只能認命。那一天冬季,他聽從鄰人的建議,讓我跟隨鄰人的親戚一起 外去打工。那時,我才12歲。先來到離家幾十公裏的師傅家。幫師傅家幹農活,早上要早起。寒冷的冬季早晨,田裏全是一層白白的霜凍。我只能咬牙堅持下去。有時,師傅讓我給他們孩子送衣服或者書包。看到同齡人在學校裏安靜的上學,我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後來,師傅帶我外去了。來到另一個城市,宣城。我師傅是彈棉花的。因為我力氣小,只能做 一些簡單的話,如刨舊棉絮、牽線等。刨舊棉絮時,常常弄得鼻子裏都是棉絮,幾乎令我窒息。牽線是用中指勾著,常常弄得中指關節處裂開大口子,血流不止。那 時,我身體還不好,常常有蛔蟲爬出來,我自己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辛苦的冬天過去了,我掙到了75塊錢。我穿著在外打工時好心人給我的衣服回家了,很認真的將這75塊錢交給父親。他拿著錢去辦了年貨,我們過了一個快樂的新年。後來,我從別人那裏知道。父親舍不得賣豬給我上學,卻聽從鄰人一起偷別人家的打稻機,被抓,受罰,結果賣了豬交罰款。


第二年春天,母親在外婆家聽說了我的事情,非常痛心。尤其是聽到有人說我考了全鄉第二名之後,便義無反顧要讓我重新走入課堂。一開始,村裏人還是很“小心”,還跟我說:“你媽媽會不會拐走你,要賣了你呀?”我無所適從。外婆家離我家有20多公裏,那一次天正在下雨,母親一直冒雨走來找我,卻遭到村裏人的白眼。


很幸運的是,通過母親的努力,以及母親改嫁後的叔叔——也就是那位他的朋友的支持,我終於重返學校了。我重新上5年級,並於同一年參加小升初考試,結果考了第一名。上了初中,我的成績依然名列前茅。但那時也非常艱苦。雖然母親改嫁了,但家裏的經濟也很緊張。而且,她改嫁到的地方也是和我們村子一樣。對於這位外來婦,村民們充滿了懷疑、敵意與仇視。尤其是母親執意要給我上學,更讓他們憤怒。他們認為我母親是要拐騙他們家的財產,是不安心在那裏過日子。母親改嫁後的丈夫家的親戚朋友對此尤為阻撓。妯娌之間常常吵嘴打架。盡管受到這麽的阻撓與艱難,母親還毅然堅持給我上學。


不過,很幸運的是,母親的丈夫——我的繼父,對我上學還是非常盡心、非常努力,盡管他有時也忍不住會受到別人的挑唆,對我母親大打出手。母親不止一次和我 說過,她不能死,她要忍,她要堅持,因為她要讓我上學,她要讓她的兩個孩子好好活著。


在那段艱難困苦的日子裏,我最擔心的不是我的成績,而是每個學期開始。因為,學費問題讓我常常一籌莫展。常常是開學之初,我在馬路邊 等母親來。常常是望眼欲穿,常常是欲哭無淚。餓了,啃一口父親給我做的幹糧;渴了,就只得忍著。馬路上塵土飛揚,我那時是多麽恨汽車!我恨它們耀武揚威的 在我面前駛過,而留下令人討厭的漫天灰塵!


然而,溫暖的校園生活讓我孤獨、受傷的心靈常常充滿了陽光和雨露。親愛的老師和同學們常常幫助我。有位英語老師的夫人在食堂工作,好心的她常常不收我的飯票,還多給我飯菜。化學老師常常塞給我10塊錢。而我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個周末,我常常買些好吃的東西帶回家,給大叔和弟弟吃。可是,有一次,由於我的粗心,讓我犯下了不可彌補的錯誤,這一輩子也不會 得到饒恕。因為常常吃不飽,父親常常給我做一些幹糧讓我帶到學校吃。但我常常吃不完,就帶回家,可以給豬吃,不能浪費了。


但是,那時沒有多少糧食。大叔很餓,就找到我書包裏留下的幹糧。可是,這些幹糧因為發黴了,大叔吃了之後中毒身亡。無論我怎樣後悔,無論我怎樣哭泣,無論我怎樣呼喊,疼我愛我、與我相依 為命、善良可憐的大叔還是走了。在他去世前一年暑假,父親外去打工了,我睡在床上,他早上起得很早,要去幹農活。結果鄰人偷走了裝有財物和證件的箱子。大 叔害怕父親回來會責罵他,他使勁地用腦子撞墻。他恨自己為什麽沒有鎖門?為什麽沒有看好家?一年後,受盡了痛苦和屈辱的大叔離開了這個世間。現在,我想好 好伺候他,買好吃的給他,可這個簡單的願望都無法實現了。


初中三年很快就過去,雖然我的分數可以上重點中學。但校長表示,如果我高中的成績還是和初中一樣好,學校就免除我的學費。因此,我還是留在母校繼續上高中。最令我焦慮和擔心的事就變成了每個期末統計成績。還好,每個學期我都是全校第一。


其中,有個小插曲讓我記憶猶新。由於母校的風氣不甚好。高年級的學生常常無緣無故打低年級學生。有一次,有兩位復讀的學生,因為家裏有錢,兩人住了一個宿舍。他們把我和另一個同學抓進他們的宿舍,對我們扇耳光,又打又踹。打了兩個小時,才放我們出來。忍無可忍的我們,聯合高一的其他兩個班級,組織了校內遊行。我們寫了大字報,把床單做成橫幅,貼上大字。結果,校長找到了我,很嚴肅的告訴我:“你還想不想上學了?”我一聽嚇哭了,淚水不爭氣的流個不停。幸運的是學校很重視我們的訴求,並且對我們的處理也非 常寬大。事情結束了,也沒有追究。


高中期間,老師、同學對我的幫助更多。新校長常常給我100塊,班主任、英語老師等等常常讓我去他們家吃飯。同學也常常幫助我。周末,同學們也不嫌棄我家的破舊,一起到我家玩。鄰居還很好奇的問他們:“他家這麽窮,你們來幹什麽?”因為鎮裏離家有5公裏,初中時,我每個周末都要回家。因為要帶鹹菜和米。有時回到家,只有我一個人。肚子早就餓了,只好自己燒飯。又燒不了,弄得汗水和淚水一起流。沒有米的 時候,就常常吃地瓜。鄰居又好奇的問:“你喜歡吃地瓜嗎?吃地瓜會飽嗎?”弟弟一知道我回來了,就立馬消逝得無影無蹤。他怕我管他打他。高二的時候,在班 主任、校長的幫助下,鎮上有位領導陳叔開始資助我。加上學習人任務重,周末回家的次數少多了。


99年高考,我估了分數可能要比重點線多70、80分。校長就給我填了北京大學。他說如果考不上就免費讓我復讀。班主任則比較謹慎。因為我在提前錄取誌願填了外交學院。我還記得班主任帶我去了合肥,見了招生老師。結果老師說我太矮了(我1米65)。班主任哀求道:“他還是小孩,還會長的。”最終還是不行。班主任擔心我可能考不上北大,太可惜了。


不過,上天眷顧可憐人。我竟然被北大錄取了。後來,我才知道,我是北大在安徽招的23個文科學生裏的最後一個。我還從別人那裏知道,我們縣重點中學有個復讀的學生分數比我還高,但沒有被北大錄取。我是打心眼裏感謝那一年北大在安徽的招生老師。是這位老師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我考上北大的消息傳到了小山村。村裏人不知所措。或許他們永遠也不會想到我會考上中國最好的大學,也不會想到從小受到晦氣的我會有這 麽好的成績。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情況往往就是這樣。村民們變得比誰還快。他們馬上給我家送禮,還張羅了要送我上學,見面了還時常請我去他們家吃飯。要 知道,在考上之前,我幾乎沒在他們家吃過一次飯。那種感覺真是太諷刺了。


因為陳叔的幫忙,我很快就籌到學費;陳叔把我送到了合肥,在分別之際,他請我吃飯。當時,我哭了,不知道是感激,還是擔心未來的生活。我只記得他對我說了一句:“清和,不要怕,我們會一直支持你!”


我清晰的記得,我一個人扛著大包裹,坐著學校安排的大巴,來到北大昌平校區。報道的老師問我:“你一個人來北京的嗎?”我點點頭。她說,“了不起。”一開始,我的普通話不是很好。常常被人誤會。


來到北大後,先前的擔心變得沒必要了。我們縣裏有一家人開始無私資助我。同時,班主任也了解到我的情況,常常幫助我。因為學校裏有各種資助,還有各種獎學金,我的經濟狀況開始好轉。大一開始,根據成績以及家庭狀況,我就獲得了奔馳獎學金,連續四年。(也是在大一寒假,我家才通了電,盡管我們村很早就通了電;以前,我一直在油燈下看書。)


大四時,我一方面申請了貸款,另一方面又非常榮幸的獲得了國家一等獎學金。2003年,我獲得免試上本系研究生的機會。非常感謝我的導師孫尚揚教授的幫助,2005年,我又由碩士研究生轉為博士研究生。2006年,在孫師無私的幫助以及香港中文大學盧龍光教授的支持下,我獲得北大與中大聯合培養博士生的資格。從06年到08年期間,我在香港生活、學習。


直到今天,除去在香港的兩年,我在北大整整生活了8年。期間,歡樂多於淚水,幸福多於痛苦。但是,一想到家裏的情況,忍不住還很痛苦。尤其是想到自己還沒有能力讓母親安享晚年,心中甚是愧疚。05年草就的一首打油詩,可做存照:


蕭沖處皖西,地有古南嶽;

相傳大小雙,嫁與英雄妻;

孔雀徘徊語,原為舒州吏;

代有傑人出,山青亦峻奇;

近世多窮潦,風俗厥粗鄙;

庚申年初暑,男嬰啼聲急;

家無半分財,亦缺稻梁衣;

男丁三四口,卻有兩殘疾;

倉廩無存米,灶冷無吹薪;

斷椽殘墻壁,無處避風雨;

薄田兩三畝,荒山遠且瘠;

阿翁雖愛子,謀生不擅計;

翁奶相繼逝,家勢更難起;

長子雖聰慧,無奈家境貧;

鑿壁為讀書,牧牛讀古詩;

次子少多舛,幸得恩人助;

困婦欲振翅,卻惹村人語;

經商非婦道,交友亦違禮;

婦亦好自強,多與鄰人牾;

夫少被溺愛,酸腐且懦弱;

矛盾亂紛紜,眾矢成一的;

不久婚姻斷,可憐兩小人;

大叔腳有疾,終生未娶媳;

卻遭惡人侮,寒身赴西岐;

長子雖中式,卻遭村人棄;

舊婦理東閣,復為長子書;

轉瞬六載過,卻中京師榜;

雪中少送炭,錦上多添花;

貧門多媚客,逢面阿諛請;

自此入燕都,孤身啟新途;

北居已六載,常思復家計;

夜靜憶故園,淚濕薄單衣;

菜根益脾胃,安步健身心;

不羨驚人語,只慕聖賢音;

時節多轉換,英雄史留名;

雁鳴長空裏,誌作萬裏行;

幽蘭香空谷,其氣傳千古;

以此銘座右,勿失亦勿忘。


(乙酉年初春)


二、緣起


明清天主教是中西文化在平等、開放的基礎之上,二者之間交流、對話、融合以及沖突之結果。鄙人對這段歷史感興趣,完全歸於業師孫師的啟發與指點。眾所周知,孫師的《基督教與明末儒學》揭櫫了明清天主教研究的一個新方向、打開了一個新視域。當我選擇這個課題時,感到甚彷徨、困惑。幸運的 是,大四時我上了孫師的《宗教社會學》,立刻就被其迷住。本科畢業論文即是從社會學的角度考察徐光啟皈依過程的。那麽,從宗教社會學角度研究明清天主教, 會是什麽樣的情況呢?


一開始,我所構思的論文很宏大。在開題報告中,我希望搞清楚的問題是明末清初天主教徒的交往與認同。並構思上篇寫交往,下篇寫認同。實際上,這兩個主題都與社會學有關。而且,後一個即認同的相關研究已經汗牛充棟,以至於讓認同這個詞顯得過於泛濫。所以,後來我采用了各位老師的意見,去掉了認同這個部分,只提及身份意識等相關說法。


本來,為了寫認同問題,我研究了張星曜的相關著作,並撰寫了相關論文。我認為,第三代信徒張星曜,生活在天主教的全盛時期,他的思想 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我集中關注了他的《天儒同異考》等著作,並有幸在澳門中央圖書館找到了其所編纂的《通鑒紀事本末補後編》,以及在國家圖書館找了《天教明辨》。通過研究張星曜的相關著作,我認為,明清天主教徒是通過耶儒之同異來建構他們的身份認同的。這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其中蘊含了一個重大命題:中國人與基督教徒之間的關系。


為什麽會牽涉到這個問題?眾所周知,在晚清反教期間,曾經出現了影響深遠、非常有名的一句口號,“多一個基督徒,少一個中國人。”換言之,中國人成為基督徒,實際上就是變成了賣國的行為。基督徒與中國人兩個身份之間,存在著沖突、對立與排斥。


為什麽會出現這句口號?後來,我發現,早在康熙禮儀之爭時期,類似的情況業已出現。由於禮儀之爭,儒家與天主教徒之間變成了二元的、對立的身份。換言之,成為天主教徒意味著要拋棄儒家身份。何以言之?因為儒家與天主教徒之間不再兼容。成為天主教徒不再獲得“叠合”(additional)身份,而需要發生“身份轉換”。


張星曜已經感覺到了這種危機。雖然,康熙容教令給天主教帶來了較為寬松的外部環境。但實際上,容教令已經讓天主教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要麽遵守傳統的政教關系,而接受儒家正統以及官府管制;要麽違背政教關系,而被官府禁止。無論是接受,還是拒絕,對於天主教來說都不是好事。


天主教有很強的排他性,也有很強的教會傳統。這使得天主教接受中國傳統政教關系上,顯得勉強以及不情願。同時,這也使得天主教對待中 國文化時,時常出現批評、拒絕、改造、更新等現象。而一向以包容著稱的中國文化,在面對如此排他性的外來天主教時,則顯得無法理解、無法溝通。而那些以天 朝上國自居的保守人士,則對這些來自“大西洋”,自稱“泰西儒士”感到不可理喻,不可接受。


明末清初,天主教經歷了兩次較大的教案,但所經歷的小規模反教運動則很多。在這兩次大教案中,反教者無一例外的都運用了政教關系、夷夏之防、儒家倫理等等模式。雖然,歷史一直在發展,但在反天主教時,這些模式似乎一直未變。直到晚清,反教人士還是沿用相同的路線。


然而,與景教、也裏可溫的命運不同,盡管遭到了大大小小的反教運動,以及嚴厲的官府禁教,天主教並沒有消失。相反,卻一直延續下來。為什麽呢?


教內文獻常常將此歸功於神聖的上帝之功。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此是天主教形成了群體的結果。簡單的說,天主教能夠延續下來,關鍵在 於天主教徒群體能夠自我生產。這在宗教社會學裏,有專門的理論說明群體如何維系、如何生產。對於明清天主教徒群體來說,他們何以能在維系自身的同時,能夠 自我生產?


這個問題過於龐大。我希望在文中試圖處理這個問題,但顯然此篇文章是不夠的,不僅是指篇幅,而且也是指深度。我只是希望通過一些個案研究,管窺出某些可能會對解決這個問題有所裨益的地方。


實際上,在我心中,我一直對“多一個基督徒,少一個中國人”充滿了疑惑,並一直想搞清楚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口號。我不是指中國人為什麽會這麽看待基督教,而是指基督教為什麽會讓反教者這樣看他?


或許,這個問題將會一直縈繞在我耳際。


我一開始並沒有構思出這樣的論文面貌。在經過孫師無數次耐心修改、甚至冒著摧殘其身體健康之危險的情況下,論文才有今天之貌。我想,從群體的角度研究歷史,不是我的獨創,但是從群體的角度研究明清天主教,卻是本文希望提出來的。至於此次嘗試成功與否,則有待看官評價。


另外,我在寫論文的過程中,最大的收獲無疑是看了大量的文集。這些文集大部分都是四庫類,尤其是四庫存目叢書。有些是學界沒有使用 的,如劉凝的《周宣王石鼓文定本二卷》、孫致彌的《杕左堂集》、楊兆坊的《楊氏塾訓》、楊廷筠的《靈衛廟誌一卷》等等。另外,我還看了一些地方誌,諸如非 常重要的《海口特誌》。這部撰於清中期的鄉鎮誌,竟然沒有提及李九標,也沒有提及天主教堂。民國時期的《海口續誌》則提到了天主教堂,即在李九標的家鄉 “方民裏”。


另一個收獲是將所有中國人的天主教著作的目錄整理了一下,這就是附錄四的表格所顯示的。為了整理這個表格,我瀏覽一遍CCT數據庫。並對著作者做了較為詳盡的介紹。這些著作以及著作者,隨便挑一個,便可以做一篇論文。


在找資料的過程中,我亦發現了一些新資料,這些資料也是學界第一次發現的,如藏在國家圖書館的《南宮署牘》、《進呈書像》、《天教明辨》,藏在澳門中央圖書館的《通鑒紀事本末補後編》等等。同樣,也發現了一些新信息,如諸際南,名殿鯤;李九標曾與張利民就學於嶽和聲的共學書院。而參與 這個書院還有許大受的父親許孚遠、葉向高、董養河等等。同時,張星曜的父親張傅岩、叔叔張蔚然,都是嶽和聲的門生。另外,黃汝亨是楊廷筠父親楊兆坊的門 生,可能是張星曜叔叔的張岐然則是黃汝亨的外孫;徐光啟曾序黃體仁《四然齋藏稿十卷》等等。


實際上,我後來發現,找來找出,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關系。只不 過在對待天主教的態度上,他們就屬於絕然不同的兩個陣營而已。實際上,在天主教之外,他們並無過多的沖突。諸如有可能屬於閹黨的邵輔忠曾給天主教寫過《天 學說》,李九標、艾儒略則與閹黨禦史卓邁有過往來。而南京教案的閹黨成員沈也與徐光啟有“通家氣誼”。南京教案中的文翔鳳顯然不與閹黨沆瀣一氣,後來文的學生傅山更是稱贊文氣節高尚。


相關的問題,即天主教所交往的對象有沒有受到政治立場的影響,已經受到學者的關注。很顯然,天主教徒群體的政治立場似乎並不那麽明顯。他們更多關注的是福傳,而不是政治。同樣,天主教徒群體的交往行為有沒有受到學術立場的影響呢?這個同樣也不好說。他們交往的對象中有力主實學的東 林,也有左派心學。


一開始吸引我的是李九標。他為什麽要皈依天主教,同時,在皈依天主教之後還參加科舉考試?而放棄科舉之後,為什麽還要編輯用作科第梯 航的《枕書》?我想的是李九標是不是和徐光啟一樣,希望通過皈依而獲得功名(這只是我的猜想,因為,根據我的想象,很多人很希望通過宗教上的“投入”,以 欺獲得現實的“回報”)。徐光啟的中進士更是加深了他對天主教的虔誠。但設想一下,如果李九標也中舉了(甚至中進士),他對天主教的貢獻會不會更大?同 樣,假如徐光啟沒有中進士,他對天主教的貢獻如何?


歷史不能假設,不過可以想象。正因為可以想象,才讓歷史如同一位小姑娘,任人打扮(胡適語)。而這種“打扮”往往是按照“打扮者”的意願的。


歷史的可愛之處也就在於“打扮者”的想象力。李九標在和同鄉林琦編輯《倫史鴻文》時,不假思索的輯入曾經反教的周之夔的文章。或許對於李九標而言,這個時候他考慮更多的是周之夔這篇文章恰好符合儒家正統的標準,而不在於周之夔對天主教的態度。至於林琦,他的故事更富有想象力。他和李九標一樣,多年未第。後來,他也和李九標一樣索性放棄科舉,一心一意編輯著作。


儒家所謂“立功、立德、立言”,或許一直是士人們心底的追求。在無法獲得“功名”亦即無法“立功”之後,他們希望通過著書立說,以流芳千古。甲申之變後,林琦攜妻子到一個孤島上歸隱。真可謂是一位氣節之人!可是,這個孤島上竟然有強盜仗勢欺人。林琦看不慣,就和這個人PK了一下。結果可想而知。一個文弱書生肯定打不過強盜。最後,強盜還殘忍地割下林琦的頭顱,藏了起來。他的妻子想把他的屍體裝船帶到故鄉埋了。奇怪的是,船竟然不能動。林琦的妻子無奈,只好再尋找。最後找到了,船才順利起航。


還富有想象力的是李九標的姻親張利民,他們是同學,是好友。李九標可能在韃靼人攻占福建時,死於戰火。而張利民則出家為和尚,自稱“田中和尚”。


郭邦雍的故事也富有情節。17世紀20年代,他在方濟各會傳教士的鼓動下,第一個站起來反對祭祖敬孔,結果被官府當作“異教護法”而被奪去功名。盡管如此,李九標在編輯《枕書》時還是邀請了他。他與繆士珦是好友。在黍離之際,兩人都積極抗清。郭邦雍、繆士珦積極幫助劉中藻練兵。結果被圍。劉中藻吞金自殺不死,再自盡;郭邦雍、繆士珦同時遇難。


而同樣是《枕書》編輯群體,有些人則選擇與新政權合作。如道士伍沖虛的侄子伍達行,順治授教諭,後升知縣。還有一個人更搞笑。這個人就是戴國士。這個人一開始是江西東林的,很好客,家裏也是食客眾多、交友廣泛,一時被稱做“東林茶館”。但可惜晚節不保,清軍來了立馬投降,做了所謂的“辰 沅道兵備副使”。可憐這個曾經鄉試第一的戴國士!南明在江西一帶盛起時,他又變節歸了南明。後來,南明不行了。他又投降歸了清軍。這種反復無常之人,最終的下場定然不咋樣。清廷要治他的罪,他竟然說,他這樣做是為了朝廷保存百姓。真可笑也。無獨有偶,韓霖的好朋友李建泰也是這樣的。


當然,還有一些故事仍然需要進一步挖掘。比如沈從先。現在還沒有更多資料,以讓我們更多了解他。我們只知道,他是天主教徒,曾筆錄 《艾先生行跡》,自稱艾儒略的門人。同時,他與曹學佺非常熟悉。曹曾經有好幾首詩提及他。曹還有詩《哭沈從先》。但至於沈從先的其他情況,則一無所知。


還有劉凝。劉凝的出名在於他編有《天學集解》,寫有《覺斯錄》,並與撫松和尚有過辨論,並對錢謙益所刊木陳忞《天學三說》有過辨論。後來,我找到他與李長祚是好友。但至於其他資料,則一無所知。


歷史的可愛之處就在這裏:可以讓你想象,讓你打扮。在撰寫論文之時,正是這些想象,常常使我在枯燥無趣的搜集、整理資料之時,突然感到這些資料充滿了溫情脈脈、生動跌宕。


有時,我想象,假如我是李九標,我真的做得到“等功名於浮雲,視舉子業為弁髦”嗎?別人這樣稱贊他時,他有什麽樣的心情?在他心裏,他是不是一直想得到功名,然後得到一官半職,然後衣錦還鄉,光宗耀祖?那麽,李九標受洗天主教是不是因為有太多的無奈,還是因為什麽?


還有張星曜。杭州的天主教發展很快,得益於楊廷筠家族。楊廷筠身在官宦家庭,門生眾多。張星曜的父親張傅岩年少的時候,就已經在楊家 受教了。前面也提及,張傅岩也是嶽和聲的門生。而嶽和聲曾在福建建共學書院。當然,我們不知道張傅岩與李九標有沒有交往。張傅岩是個歷史學家,喜歡編書。(這似乎是很多文人的嗜好。)永歷時,張傅岩好不容易中了“高等”,可惜,南明國祚不長,張傅岩也只好放棄了科第。到張星曜時,他家裏已經積累不少書籍, 以至於張星曜可以編纂卷帙浩繁的《通鑒紀事本末補後編》。當然,編這部書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他的兩個兒子,兩個女婿,上百位門生都參與其中。


這一點尤讓我吃驚。他竟然有上百位門生,還有來自滿族,來自北京的門生。張星曜不是一位簡單的信徒。他到耄耋之年,依然為天主教進行辯護。他的每一部著作都卷帙浩繁,除了《天儒同異考》,只有幾萬字。


可以想象一下:張星曜的家庭應該很大,親戚朋友也很多。然而,張星曜難以忍受的事就是這些親戚朋友都溺佛。杭州佛教本來很發達。而張 星曜編輯《通鑒紀事本末補後編》,就是專門批判佛教的。張星曜還敢於與凈土宗十祖的普仁截流辨論。這個截流據說是憨山德清的轉世,他父親叫他“夢憨”。康 熙時居普仁禪院。因為清初有信徒托名徐光啟撰《辟釋氏諸妄》,對佛教的天堂地獄說、破血湖等做了系統的批判。截流行策站起來竭力反駁。我沒有找到截流的這 篇文章,估計篇名叫《<辟妄>辟》。後來,張星曜與洪濟又與截流展開辨論,撰《<辟妄辟>條駁》。(當時,遠在江西的夏大常也撰了《泡制<辟妄辟>》。)


為什麽張星曜這麽討厭佛教?而且要知道,在天主教皈依天主教之前,他就很討厭佛教。換言之,他並不是因為受到天主教的影響而攻擊佛教 的。實際上,我們並不知道具體的原因造成他討厭佛教。不過,他自己稍微提及了一下:他認為佛教僧侶為死者念經超度的做法不公平,是“有錢者生,無錢者 死”。還有一個原因,可能是與當時的學術動向有關。當時士人在反省明清易代的原因,往往就想到了陸王心學。而陸王心學又與佛教有關。所以,張星曜常常引用 朱子的“佛氏興,倫理滅;達摩來,義理絕也”。


很顯然,張星曜的親戚朋友都溺佛,其受洗入教自然會遭受到巨大的阻力,以及受到別人的嘲笑。為什麽嘲笑?前已提及,康熙的容教令讓天 主教戴上了一個“夷教”的帽子。明末以來,利瑪竇、徐光啟等人“附會古儒”的努力被康熙的一道敕令抹掉了。張星曜受洗入教時,就有人嘲笑他,“來看啊,張星曜,從前是儒家,現在要從夷教了。”


這一點,張星曜當然不肯接受了。他拼命的向人解釋,天主教就是儒家,而且是真正的儒家;而現在的儒家,已經不是儒家的,因為現在的儒 家是受到佛道影響之後的儒家,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然而,又有人質疑張星曜,既然你說天主教是儒家,天主教等同於儒家,那你沒有必要受洗啊?這時,張星曜又 解釋說,有必要受洗,不僅僅因為現在的儒家不是真正的儒家,更在於天主教還超越於儒家。


很顯然這裏超越於儒家,是指超越於古儒的。


是不是張星曜對儒家感到不滿?張星曜覺得儒家疏略的地方太多,因而對於修齊治平來說,還不夠。因此,他要受洗。


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盡情想象。可以想象他受洗時,有教友祝賀、稱好;有親友嘲笑、辱罵。


張星曜與吳歷有沒有交往不得而知。但張星曜的朋友,也是教友洪濟,曾與吳歷有過交往。當時吳歷任嘉定會長,曾帶領教友來杭州大方井墓地朝聖。洪濟因此與吳歷等人有過接觸。魯日滿在江南傳教時,也曾與吳歷、張星曜的好友諸際南有關交往。但看起來,張星曜的交往並不廣泛。


或許,張星曜更習慣於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簇擁著萬卷古書,伴著油燈,一邊翻閱著書籍,一邊用蠅頭小楷寫抄錄著。抄錄完之後,再寫上自 己的心得體會的“按語”。有時,他的門生或者兒子或者女婿,輕輕推門而入,遞上抄錄好的段落以及自己的按語。兩人坐著聊一會兒,然後繼續著未盡的工作。


……


需要提及的是,寫論文過程中,最頭疼的是尋找該群體中成員的蛛絲馬跡。很多人物雖然活在歷史上,可是並沒有留下什麽。有時,我為能找 到一點新信息,而興奮不已。這也讓我寫後記時,多寫一點有關自己的內容,這也是我寫後記第一部分的原因。這或許也是讓後人知道我曾經活在歷史上的證據吧。


三、感謝


“凡事感恩。”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很多認識、不認識的人都給我許多關心、幫助。


首先應該感謝我的老師們。沒有他們,就沒有我的今天。從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我的每一位老師都給予我最寶貴的幫助。我感謝他們不僅僅因為他們給予我知識、智慧,而且還是因為他們給我指明了人生的方向。


其次,我要感謝我的業師孫尚揚教授。孫師雖然對我要求比較嚴厲,但對我的生活以及工作均無私提供幫助。小子何幸忝列師門!老師對我有很高期望,可天性駑鈍,希望老師多加諒解。老師的大恩,小子將永遠銘記心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再次,我在北大學習、生活了8年。受到眾多老師的恩澤、雨露。尤其感謝大學班主任李四龍老師,他在我上學之初就叮囑我要練好普通話。他還為我提供了眾多幫助,以讓我能安心學習、生活。感謝研究生階段班主任章啟群教授、王宗昱教授。趙敦華教授、胡軍教授、張誌剛教授、沙宗平教授、張祥龍教授、徐鳳林教授、葉闖教授、吳飛教授等等,我要麽在他 們的課堂上受益匪淺,要麽在論文等方面常常麻煩他們。哲學系行政、教務管理老師束鴻俊、於曉鳳、李明珍、謝紅梅等老師,我曾在諸多方面麻煩過他們。在此一 並謝過。


2005年暑假,我有幸獲邀赴港參加香港 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第三屆暑期密集課程。在此期間,我結識了風趣幽默、充滿智慧與仁慈的盧龍光教授。並在學習基督教歷史中,得到李熾昌教授、溫偉耀教授、邢福增教授、謝品然教授、余德林教授等諸位先生的指教與幫助。尤其是溫教授,對我有許多恩惠,讓我銘刻難忘。


李熾昌教授對我關懷備至,曾通過與孫師合作學術項目,對我恩惠多多。後來在盧龍光教授的支持下,我順利參加了北京大學與香港中文大學的聯合培養項目。是年8月,我得以重返香港,再次來到山明水秀的崇基校園。在開學之始,非常有幸獲允單獨面見李熾昌教授。李教授就香港的學習規範、學術資源、研究進展等給予頗多教誨。盧教授則惠允承擔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的指導老師。對我的學習、學術、生活等各個方面予以無私的關懷與幫助。


該年12月, 在香港道風山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的推薦下,我參加了香港中文大學第三屆“基督教與中國社會文化”國際青年學者研討會。非常感謝是會的組織者吳梓明教授、 吳小新博士,讓我有機會第一次宣讀論文,並結識了眾多同道中人。前輩査時傑教授、學兄黃劍波博士、羅群、吳家齊、葛濤、張珺、李淑瓊、何心平等均就我的論 文給予諸多指正。


在香港中文大學上學期間,我先後完成了研究生院所布置的要求。在上必修課之時,得到學愚教授、盧玉音教授、譚偉倫教授等老師的指教與幫助。在上Seminar討論課時,陳喆、張雪松、李天鈞、李家俊、湯詠詩、黃薇、吳青、劉義、劉晶晶、曲寧寧等同學均對我的論文提出寶貴意見。


2007年9月,在魯汶大學鐘鳴旦教授(Nicolas Standaert)與美國舊金山利瑪竇中西歷史文化研究所吳小新博士的支持下,我非常有幸參加了比利時魯汶大學漢學系(Leuven, Belgium)所舉辦的講習班(Workshop on the Methodology of the Study of Sino-European Contacts in the 17th and 18th Centuries)。


在比利時期間,我得到了鐘鳴旦教授、杜鼎克博士(Ad. Dudink)、高華士博士(Noêl Golvers)等諸多老師的幫助與照顧。尤其是魯汶大學博士後黃小娟博士,對我的住宿、飲食等生活問題予以極大的耐心與寬容。講習班成員李華川、陳松傳、徐思源、Beatriz BALLESTEROS-PUENTE、Marie-Theres STRAUSS、Helena MOTOH、Hitomi OMATA等等對我的論文提出了極富建設性的意見。


鐘鳴旦教授更是認真讀完了我的論文,並給出了諸多建議。其認真細致以及獎掖後學的精神,讓我深受感動。杜鼎克博士還為我的論文無償提供數據復印件。當我返回香港後,他從荷蘭萊頓大學給我寄來復印件。此種深情厚誼,讓我久 久難以忘懷。在講習班結束之後,我有幸參加比利時魯汶大學南懷仁研究所舉辦的國際會議。收獲匪淺。後來,在香港中文大學天主教研究中心資助下,我得以有條件與同學一道赴巴黎查閱資料。在吳家齊同學的幫助下,我們能夠住在巴黎遣使會住院裏。並能夠在巴黎耶穌會檔案館查閱到諸多數據。雖然很不適應巴黎的高物價,只好省吃儉用,但其樂融融以及坐而論道之情之景,歷久彌新。


自從認識了吳小新博士之後,吳老師就對我的學術研究給予了極大的支持與鼓勵。2007年暑假,在吳博士的支持下,我有幸參加了北京中國學中心的暑期聚會。並聆聽了範麗珠教授、劉家峰教授等治學經驗,受益終身。是年11月,在吳小新博士的推薦下,廣州中山大學歷史系吳義雄教授惠允我參加由中山大學所主辦的“地方社會文化與近代中西文化交流”學術研討會。在與會學者的精彩發言與論文中,我深受啟發。


香港道風山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為大陸研究基督教的學者提供諸多幫助。我亦同沾其惠。在北大讀研究生期間,即獲該所提供的道風獎學金。來香港期間,多次參加研究所舉辦的活動,並獲得諸多寶貴書籍資料。尤其感謝總監楊熙楠先生、陳家富博士、林子淳博士等等。


廈門大學張先清博士治學嚴謹、和藹可親,無論就我的論文,還是以後的工作,均熱心惠賜意見。清華大學博士後周萍萍博士、台灣清華大學 博士後李淩瀚博士,在我論文的選題、材料、思路等諸多方面均有指教。台灣清華大學黃一農教授在香港中文大學授課時,我得以有機會親炙其教。康誌傑教授、吳 伯婭教授、戚印平教授曾來香港中文大學講座,亦就我的論文提供不少建議。學友吳家齊在資料上惠我甚多。香港中文大學天主教研究中心的夏其龍教授是我的副指 導老師,給我諸多指導與恩惠。在入住神學樓期間,王學晟老師、陳喆同學、楊遠征老師等對我有諸多照顧。


在查資料過程中,我得到了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澳門中央圖書館、香港大學圖書館、北京國家圖書館等諸多幫助。澳門中央圖書館惠允閱讀該管所藏古籍《通鑒紀事本末補後編》。中國人民大學楊慧林教授所主編《基督教文化學刊》,北京大學哲學系《哲學門》,北京天主教與文化研究所趙建敏所主編的《天主教研究論輯》,台灣輔仁大學《宗教哲學研究》等不同刊物,曾惠允刊登我的不成熟作品,審稿人均給予諸多意見,受惠頗多。


論文初稿出來後,曾得到孫尚揚教授、盧龍光教授、夏其龍教授、刑福增教授等老師的指教與意見。非常感謝在預答辯中,張誌剛教授、張學智教授、徐鳳林教授、吳飛教授均提出了許多富有建設性的意見與建議。


當然,文中的錯誤與紕漏應由我自己一人承擔責任。


我還要感謝我的家鄉以及家鄉的父老鄉親,感謝他們讓我早一點成熟,感謝他們讓我懂得生活,感謝他們讓我堅強,感謝他們讓我懂得珍惜現在的生活。當然,也感謝他們在我考上北大後,給我的幫助。雖然對於我來說,家鄉更多的是意味著痛苦。但是,這也不能怪他們。是貧窮、是風氣使然。假如可能的話,我希望自己能夠為改變這種境地而盡自己最大的可能。


非常感謝在我上高中就幫助我的陳本進叔叔、王英老師一家;非常感謝我上大學時開始資助我的管惠清阿姨、胡源生叔叔一家。他們讓我再次感受到了人間的溫暖。他們也讓我知道了這個世界陽光要多於陰霾。我希望自己以後也能象他們一樣,為需要幫助的他人盡自己最大的能力。


非常感謝初中的班主任儲勁彪老師、高中班主任儲根來老師、校長徐華中老師,還有眾多的老師們!謝謝你們。感謝初中、高中以及大學的同 學們!上初中時,肖雲龍等好友、同學曾無私幫助過我。高中時,眾多同學包括田八一、肖雲龍、儲怡士、桂節美、仰炳燦、唐姚根、余肖贊、儲甜、華張生、姚國賓、周永垂、李連傑、楊積高等等曾給予我諸多幫助。大學時,室友劉瑋、李彥、李嘉林、張子凱、李俊,同學楊宏博等曾給予我諸多照顧。研究生期間,同學蔡祥元、肖磊、徐陶、錢雪松等等亦給予我諸多幫助。很多同學、朋友都曾幫助過,在此一並謝過。


感謝我生活、學習了六年的母校槎水中學,感謝我生活、學習了八年的母校北京大學!感謝我生活、學習了兩年的母校香港中文大學!


感謝很多不知名、曾經幫助我、關心我的好心人!祝願好人一生平安!


我還要感謝我的父親、母親、繼父。他們不僅在生活上給予我諸多幫助,而且經常鼓勵、安慰我。是他們的付出才有我的今天。父親雖然性格軟弱,但是很關心我。上初中時,曾經步行送菜給我。還給我做幹糧。生活很苦,他也想改善境況。他年輕時曾和鄰人一起外去打工,結果錢被別人結了。母親對我的愛是誰也無法替代的。她不僅僅賦予了我的生命,而且還讓我重新上了學。她曾為了我而不顧自己的安危,為了我而情願自己受苦受累。母愛大如天!


繼父則為了 我上學而奉獻了很多,他要面對很多壓力。我還記得他為了給我籌集學費,常常帶我去親戚朋友家低三下四的哀求別人。而且,更讓我感動的是,自從我上大學後, 他願意和母親一起照管弟弟。十年來,弟弟不知給他們帶來了多少麻煩。而繼父總是一個人默默承擔。有一次,弟弟在天津打工偷跑回來。到安慶時已經沒錢了。天 已經很晚,繼父毅然請了車去接弟弟。女朋友蕭諾自小就是我的玩伴和知心朋友,感謝她自小到現在耐心的陪伴、無私的寬容與不懈的支持。雖然生活艱苦、道路艱辛,她仍願意與我相濡以沫。


最後,我希望對母親致以歉意,雖然我是她唯一的生命支點,但我很少回家看她,有時打電話的機會也很少。我希望有一天,我們會生活在一起,讓她不再孤獨、不再牽掛、不再受苦。


肖清和記於北京大學圖書館三樓


二〇〇九年五月七日初稿


來源:富蘭克林讀書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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