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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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建老師題字

醜 娘

文 / 王秋萍 .



娘是十裏八鄉最醜的女人,醜得駭人,醜得可怖。她矮小佝僂,背上脖頸下方的骨頭向外突起,形成駝峰似的肉球,腰幾乎向前弓成直角。她的脖子粗短,頭顱肥大,頭發焦黃稀疏,像秋風下幹枯淩亂的茅草。更可怕的是,她的臉上沒有一點完整的皮膚,壞死的肌肉溝溝坎坎、錯綜復雜,暗紅色的瘡疤叢生,把五官拉扯扭曲在一起,使眼睛鼻子嘴巴難分彼此。娘的臉是燒傷的,聽說治不好,也從來沒治過。盡管她在村裏生活了三十多年,村人還是不能習慣她的醜陋。孩子見了她,要麽嚇得哇哇大哭,要麽咧大嘴巴哭出眼淚,卻不敢鬧出聲。大人瞥見她,也會連忙側身掩面,疾步而走,腳下踉蹌。


全村除了我之外,只有鄰家的李嬸不怕她,自從那年初春,她跳下村西頭的池塘,從冰冷的汙水中救出失足落水的李嬸的獨苗兒子大胖之後。而我,自打懂事起,就沒再喊過她一聲娘。誰說兒不嫌母醜,那是母親還不夠醜。


我不喊她娘是有理由的。盡管娘醜得嚇人,我卻身板平直,皮膚白皙,五官端正,大家怕她,卻不怕我。五六歲的時候,同齡的孩子們暗裏喊她“老怪物”,明裏罵我“小怪物”,他們夥起來把我按在地上輪流騎大馬,搶走我揣在衣兜裏的落花生,甚至會無緣無故對我拳腳相加。我以為,只要我不喊她娘,他們就不會再欺負我。可是我錯了。貧瘠單調的鄉村生活裏,這是唯一能令孩子們興奮的遊戲。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於是,回到家裏,我把一腔怒氣和怨氣都撒在她身上,故意摔摔打打,撒潑耍賴,沖她大喊大叫,使出一個孩子所有的卑劣和惡毒表達自己的委屈和憤怒。而她是絕不會還嘴罵我或是打我的,總是小心翼翼地怯怯地看著我,等我摔累了,鬧夠了,再收拾好被我摔亂的的爛攤子。



上了村裏的小學以後,我盼望早一天長大,早一天走出村子,早一天遠離母親。我的心願像田地裏正在拔節抽穗的麥苗一樣瘋長。於是,我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念書這條唯一的路上。


十六歲那年,我考上了高中,將誌願填到了一百裏外的縣城,那是娘從未去過的地方。娘說:“別走那麽遠,換個近點的學校行不行?娘想你。”我沉默不語。終於等到了開學的日子,坐在馳往縣城的公共汽車上,我產生了一種脫韁野馬的感覺,看到村子和娘離我越來越遠,我的心情愉悅得像要飛起來。


我走後,家裏的地全都留給了娘。她像一頭從早忙到晚的驢子,更加佝僂矮小。她使勁挺直身子,但目之所及,仍只是自己腳下的土地。


我只有在假期才會回來。我回來,不是因為想娘,而是因為學校放假後無處可去,而且要回來取學費和生活費。我回來,娘就笑了。她忙不迭地摸出藏在櫃角的核桃和紅棗,嘴裏說:“平貴,你念書累,快歇著,娘給你做好吃的。”她殺雞、炒雞蛋,又踮起腳尖取下過年時掛在灶前墻上的臘肉。我在家的日子,半個村子都是香的。


我跟她去地裏幹活,我扛了鐵鍁或是鐝頭走在前面,走向土地。我不喜歡土地,我拼命念書的唯一目的就是永遠離開土地、永遠離開村子,甚至永遠離開娘。她一個人種著八畝地,有苞谷、小麥、紫蘇和柴胡,而且長勢一點都不比別人的差。回頭看看身高沒有鋤把長的娘,真的無法想她在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土地裏澆灌了多少汗水與心血。而且聽李嬸說,夏季的夜晚,她還整夜整夜打著手電筒上山下窪捉蠍子。一斤活蠍子能賣一百二十元呢,有人上門收購。運氣好的話,一個晚上就能掙五十來元。但是蠍子是毒蟲,萬一不小心被它蟄了手,那可是會出人命的。我知道,娘是為了給我攢學費,才去冒這個險的,心裏竟然隱隱地疼。



三年後,我終於考上了大學,是五百公裏外的省城。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娘高興壞了,那張醜陋的臉笑得五官更加扭曲變形。我知道大學裏有獎學金,只要我更加努力。而且我知道,假期裏可以去餐館打工賺取學費,我再也沒有回家的必要。臨走時,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娘的身世——很多年前,娘十四歲,她的老家河南鬧饑荒,村裏大部分人都外出逃荒。一天早上醒來,她發現爹娘和弟弟都不見了,家裏唯一能吃的半袋高粱也不見了,她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還是不見蹤影。她害怕極了,怕得甚至忘記了哭泣。天黑了,她又冷又餓,一個人縮在炕角瑟瑟發抖。第二天,她學著村人的樣子拄一根棍子開始了乞討流浪的生活。幾年後,輾轉來到了我們村,留了下來。我是娘二十三歲那年從村口山梁上撿來的。撿到時,我已哭啞了嗓子,渾身透明得像只耗子,沒有任何身份標識。再後來,娘和我相依為命,終生未嫁。


我跑出去坐在那個山梁上哭了,哭了一個下午。我本只知道自己可憐,竟不知道自己還如此悲慘。黃昏時,心裏反倒有了些許竊喜。原來我和她並無血緣關系,那麽有關“老怪物”和“小怪物”的說法就不成立。是的,娘將我從一個棄嬰拉扯成大學生很不容易,我應該感謝她。但如果當年,不是醜陋的娘,而是別的村人,我也會得救吧?娘只是恰巧碰到了而已,娘並不偉大。我不叫她娘,不和她親近,是自然的。



大學裏,我拿最高獎學金,我當學生會主席,我利用周末和假期打工及做家教。我每天都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本該就屬於這裏,我努力忘記村子,忘記娘。當然,我也自然不必回家,不必面對醜陋的娘。


大二寒假的一天,娘打來了電話。那時我已經一年多沒有回過家。電話是在李嬸家打的,大胖幫她查了很久,才接通宿舍傳達室的電話。聽到我的聲音,娘的聲音隔著電波透著欣喜:“你忙嗎?”“很忙。”“那你抽空回來一天行不行?”“我得打工。”我嚅囁道。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接著,她像是在喃喃自語:“我給你攢了兩千塊錢,還給你煮了紅皮雞蛋,腌了你最愛吃的臘肉......”


夜裏,我久久不能入眠,我真的想回家看看。可是第二天,我還是奔向了打工的餐廳。


十幾天後,娘竟然來到了學校。在這之前,她從沒走出過村子,而從老家到這千裏之外的省城,得倒三趟公共汽車,歷經十二個小時。娘不識字,不會說普通話,這一路上,她的艱難可想而知。我在校門口見到娘時,她用一條寬大的深灰色圍巾上蒙下纏,把自己的頭臉包裹得嚴嚴實實,只給眼睛留了一條縫,手裏拎著比自己還高的紡織袋。站在又高又瘦的我面前,她就像一只鄉下呆笨的母雞。她是在校門口見人就問:“認識劉平貴嗎?”在問到第十幾個人後,終於有同系的男孩答應幫她叫一聲。“我怎麽跟他說呢?”男孩問她。“哦,你就說鄰居給他捎點東西。”男孩在寢室找到我時,說:“一個駝背的阿姨找你,說是你鄰居,在校門口等你。”我的心頭猛地一震,嘴唇哆嗦起來,我知道是娘來了。見到娘,我莫名地緊張起來,“娘,你怎麽來了?”“娘想你了。”見到我,她很激動,踮起腳尖抬起手想摸我的臉,我面露窘態,輕巧地閃開,娘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你瘦了......我給你縫了一床新棉被,蒸了臘肉梅菜餡的包子,還捎來了兩千塊錢,你先用著......”說著,她解開棉襖的紐扣,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紅布包遞給我,“娘真的想你。看到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我知道你不想回家,不想讓人家知道我是你娘,我這就去車站,回家。”我問她吃飯了嗎,她說吃了,來的時候帶了幹糧。我送她去車站,娘的身體更彎了,上車的時候,她的臉幾乎碰到自己的膝蓋。汽車啟動的刹那,我悄悄抹了抹眼睛......


之後,我還是沒有回家。盡管母親走後的那個晚上,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哭了整整一夜。



大四快畢業的時候,經過學校推薦,我已和省城一家外資公司簽訂了聘用合同,待遇挺好。就在我憧憬著光明美好的未來的時候,一天傍晚,接到了大胖的電話,說娘前幾天捉蠍子時被蟄了手,情況很不好,讓我趕快回家。從大胖焦急的口氣裏,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歸心似箭。晚上,我一夜未眠,只覺得長夜漫漫,等不到天亮。那時候,我才知道一直以來,我最不舍的人,就是我娘。第二天一早,我就踏上了回家的汽車。


晚上八點,我見到了娘。四年來,我第二次見到娘。可是,娘平躺在堂屋的一張床板上,身上蒙著白布,大胖和李嬸守在跟前。

“娘啊,我回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呀......”我撲在娘身上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可娘的手已冰涼,全身腫脹青紫。


李嬸說,娘是一周前被蟄傷的,她沒去醫院,不舍得買藥。娘是今天中午閉眼的。從昨晚到咽氣,她一直盯著門口不肯挪眼,那是在等我回來。李嬸還說,知道你娘的臉是怎麽燒傷的嗎?我頹然地搖搖頭。她說,我小時候,有一次,夜裏,娘已經躺下,我扶著窗台玩耍,碰倒了油燈......油燈裏的煤油濺上被子和娘的臉,火著起來了......從此,娘的臉,就變成了這樣......

 

作者簡介


王秋萍,80後,供職於甘肅省慶陽市正寧縣某事業單位,愛好讀書寫作,作品散見於網絡,偶獲小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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